山 中 长 卷 · 第 二 卷

山 中 一 日

一座禅寺的十二时辰 · 丛林无钟表，钟板就是历法
山里的一天不是从起床开始的，是从板声开始的。丑时头板，寅时晨钟，辰时云板，戌时香板——四个板，撑起十二个时辰。宝志和尚写过一部《十二时颂》，把一天讲成义理总纲；赵州从谂写过一部《十二时歌》，把自己穷日子讲得笑语带泪；一玄一淡，一纲一目。本页把两卷歌与山中的一天对齐：每幕山中一桩事、原句逐字取证、门口去处二至四处。十二幕从子时走回子时——山中无历日，寒尽不知年。
此刻山中：
子
夜半 · 23–01
此 刻

夜半子中夜 · 坐香

全山睡得最沉的时刻，禅堂里还有最后一支香。早睡的僧人这一刻翻了个身，打七的僧人这一刻刚刚出定。巡夜的人提灯从廊下走过，脚步比白天轻——怕惊了梦，也怕惊了那个不睡的人。灯压得很低，香板偶落一声，像山自己在咳嗽。宝志在这一刻写：心住无生即生死。另一支古歌更直白：一轮明月苏嚧哩——月亮走到头顶，替全山守夜。

夜半子，心住无生即生死。

——志公和尚《十二时颂》 · 读原典

夜半子。一轮明月苏嚧哩。

——《古尊宿语录》卷十一传本十二时歌 · 读原典
门 口 去 处
  • 渡海道元带回的那张蒲团，《普劝坐禅仪》教你这一支香怎么坐——只管打坐。
  • 月下公案「明月当空时如何？」「犹是阶下汉。」守夜的月亮也有公案。
  • 香板香板落下来的时候，打的是谁？
丑
鸡鸣 · 01–03
此 刻

鸡鸣丑头板 · 一天之始

夜里最冷的时辰，头板响了。打板是专职的差事：从寮房到板位那段路，他一个人走了一年多，闭着眼也不会踩错台阶。板声三长两短，穿过柴房、菜园、大殿，把消息送到每一张床上——还有两个时辰，但该准备起身了。睡梦里的人未必听见，听见的人未必起身。丛林的一天不是从起床开始的，是从这块板开始的。古歌这一句刻薄得妙：梦里逢人莽莽卤——梦里的人还在莽莽卤卤地逢人，板已经敲到第三声。

鸡鸣丑。梦里逢人莽莽卤。

——《古尊宿语录》卷十一传本十二时歌 · 读原典

鸡鸣丑，一颗圆光明已久。

——志公和尚《十二时颂》 · 读原典
门 口 去 处
  • 斋堂另一块板在斋堂——云板，过堂的集合号。
  • 钟板之前，其实还有钟：先钟后板，一声递一声。
  • 山中人打板也是一单职事——两序三十二单，看看山把差事怎么分。
寅
平旦 · 03–05
此 刻

平旦寅晨钟 · 早课

晨钟一百零八下，从寅时一直撞到卯时。钟楼下的僧人先到，大殿里的蒲团一个个暗下去——人到位了。木鱼起，磬起，早课开始：这是丛林一天里声音最密的半个时辰，鱼、磬、钟、鼓，一百多个声音汇成一股，绕梁不走。赵州的这一天却穷得叮当响：荒村破院实难论，解斋粥米全无粒，空对闲窗与隙尘。米缸见底，早课照上——功课不问家境，这是这首穷歌里最硬的一根骨头。

平旦寅，荒村破院实难论。解斋粥米全无粒，空对闲窗与隙尘。唯雀噪，勿人亲，独坐时闻落叶频。

——赵州从谂《十二时歌》 · 读底本

平旦寅，狂机内有道人身。

——志公和尚《十二时颂》 · 读原典
门 口 去 处
  • 上殿朝暮二课诵本：早课那股声音到底在诵什么，一句一句跟着走。
  • 钟一百零八下的账目，听钟参禅。
  • 赵州这首穷歌的完整底本，与「吃茶去」同一张嘴。
卯
日出 · 05–07
此 刻

日出卯早粥 · 小食

粥要趁热。斋堂里一人一碗——早粥古称「小食」，粥有十利，饶益行人。粥是丛林最老实的东西：热时烫嘴，凉时垫胃，从不含糊。今天吃粥了也未？这句话赵州问过，答案在碗洗完之后：洗钵盂去。先吃饭，碗再洗——顿悟之前，先把碗洗了。古歌这一句恰好配粥后的日光：赫赫光明影里坐——大光明里坐着，影子却不知是谁的。

日出卯，用处不须生善巧。

——志公和尚《十二时颂》 · 读原典

日出卯。赫赫光明影里坐。

——《古尊宿语录》卷十一传本十二时歌 · 读原典
门 口 去 处
  • 斋堂吃粥了也未？粥有十利，粥叫小食。
  • 无门关第七则「赵州洗钵」原文——僧问如何是学人著力处，州云：吃粥了也未？
  • 香灯寮早香一炷，粥前点。
辰
食时 · 07–09
此 刻

食时辰云板 · 过堂

云板三响，集合过堂。过堂不叫吃饭——寺里吃饭叫「过堂」，从斋堂里过一遭，像香从香炉里过一遭。行堂的师父挨排走过，碗往前推一寸，添饭这件事静默办完，不喊、不举、不打手势；持碗的手势有名字，叫龙含珠——拇指扣沿，四指托底，捧碗如捧一颗珠；正食之前先取三匙，一匙一个愿，此后每一口都从这里出发。一顿饭吃得像一场法事：食存五观，计功多少，量彼来处。山外这半个时辰，市集刚开张。

食时辰，无明本是释迦身。

——志公和尚《十二时颂》 · 读原典

食时辰。食饱还知是病因。

——《古尊宿语录》卷十一传本十二时歌 · 读原典
门 口 去 处
  • 斋堂食存五观、三匙净心、龙含珠、行堂止语——过堂的全套规矩。
  • 雪峰饭头——管一山之饭的差事，出过多少祖师。
  • 山中人典座掌粥、饭头管饭——职事的名单与分工。
巳
禺中 · 09–11
此 刻

禺中巳上堂 · 说法

日头爬到东南角，方丈上堂。三声槌响，东西两序站定，学人出列——「如何是佛」「如何是祖师西来意」，一句问出去，满堂的呼吸都停半拍。禅门最锋利的话，多半是这半个时辰里说出来的；碧岩录那一百则公案，大半也是从上堂的现场里捞出来的。上堂不是讲课：老师不备讲义，学生不记笔记，一句对不上的话，比一句漂亮的错话值钱。宝志巳时那句是给讲者听的：未了之人教不至——你自己没过河，教出去的话到不了岸。

禺中巳，未了之人教不至。

——志公和尚《十二时颂》 · 读原典

禺中巳。买卖论量入市肆。

——《古尊宿语录》卷十一传本十二时歌 · 读原典
门 口 去 处
  • 碧岩楼上堂现场的录影带：拈古、颂古、评唱，一层楼一层文。
  • 一问千答「如何是祖师西来意」八问三十一答并排站——先自家下语，再翻古人怎么答。
  • 临济《临济录》里最多的就是上堂语，一喝的现场。
午
日南 · 11–13
此 刻

日南午托钵 · 化缘

赵州的日南午不在寺里：茶饭轮还无定度，行却南家到北家——托钵化缘的路上，走到谁家吃谁家。苦沙盐、大麦醋、蜀黍米饭虀莴苣，有甚么吃什么，「和尚道心须坚固」是这一餐的盐。后来百丈把这条老路改了：行普请法，上下均力——一日不作，一日不食，禅宗从此自己养活自己，不必托钵乞食，不必依附权贵。两种吃法，一样道心：乞来的饭要坚固，锄出来的饭也要坚固。宝志午时那句是压秤的砝码：四大身中无价宝——吃甚么都长不出它，饿多久也丢不了它。

日南午，茶饭轮还无定度，行却南家到北家，果至北家不推注。苦沙盐，大麦醋，蜀黍米饭虀莴苣。唯称供养不等闲，和尚道心须坚固。

——赵州从谂《十二时歌》 · 读底本

日南午，四大身中无价宝。

——志公和尚《十二时颂》 · 读原典
门 口 去 处
  • 百丈行普请法，上下均力——「一日不作」的原典八个字。
  • 赵州整首日南午的底本页。
  • 香火托钵、自养、供养——禅门的一本钱账。
未
日昳 · 13–15
此 刻

日昳未出坡 · 昼寝

日头偏西。普请出坡的日子，全山下地——园头浇菜拔草担粪，方丈一样拿锄头。不出坡的日子，未时属于昼寝：赵州铺个破席日里睡，自注八个字——曾闻一饱忘百饥。不习禅，不论义，先睡一觉。午睡不是懈怠：床上的功夫也是功夫，睡得踏实的人，坐得也踏实。志公这一句配着读：心地何曾安了义——睡里也没有「标准答案」，睡是自己给心安的那一步棋。

日昳未，者回不践光阴地。曾闻一饱忘百饥，今日老僧身便是。不习禅，不论义，铺个破席日里睡。

——赵州从谂《十二时歌》 · 读底本

日昳未，心地何曾安了义？

——志公和尚《十二时颂》 · 读原典
门 口 去 处
  • 出坡普请之法，上下均力：全站第一个出力的页面。
  • 草木禅园头的战场——一草一木的因果。
  • 沩山典座的功夫在灶下：摘茶体用之辩的现场。
申
晡时 · 15–17
此 刻

晡时申煎茶 · 待客

申时的山，是一天里茶最好喝的时候。晡时申，也有烧香礼拜人——下午来了香客，赵州的描写毫不客气：五个老婆三个癭，一双面子黑皴皴。粗人上门，粗茶待客——油麻茶，实是珍。客不嫌粗，茶不嫌穷，这一杯才叫待客。赵州自己的那杯茶更有名：吃茶去——新到的吃茶去，住过的也吃茶去，院主问为什么都吃茶去，答：院主，吃茶去。申时的茶吃完了，晚课还有半个时辰。

晡时申，也有烧香礼拜人。五个老婆三个癭，一双面子黑皴皴。油麻茶，实是珍。

——赵州从谂《十二时歌》 · 读底本

晡时申，学道先须不厌贫。

——志公和尚《十二时颂》 · 读原典
门 口 去 处
  • 茶禅茶里的事，从赵州那杯到今日这杯。
  • 赵州「吃茶去」的公案现场，三声吃茶去。
  • 请职寮烧茶的火头、煎茶的茶头也是一单职——山给你一个职。
酉
日入 · 17–19
此 刻

日入酉药石 · 晚课

天黑这一顿，名字起得诚实：药石——药，治饿病的药。过午不食是戒律的老底子，丛林的活儿重，晚上不吃扛不住，于是把这顿饭谦称药石，取「用药治病」之意，不算正食。名字不把口腹说成功课，这是丛林的诚实。斋堂里灯火比中午暗，人比中午静。宝志在酉时写的却是另一个声音的事：虚幻声音终不久——白天听了一整天的钟板鱼磬，此刻也该歇一歇了；声音从响到不响，那一段空白才是禅。

日入酉，虚幻声音终不久。

——志公和尚《十二时颂》 · 读原典

日入酉。茆蓬竹户硬撑拄。

——《古尊宿语录》卷十一传本十二时歌 · 读原典
门 口 去 处
  • 斋堂药石名义：为什么晚饭叫药。
  • 听山音声佛事：声音从响到不响的那段空白，配一支晚鼓。
戌
黄昏 · 19–21
此 刻

黄昏戌夜堂 · 坐香

夜堂开香。一支香就是一支香的时间，烧到哪算哪——禅寺以香计时，一炷香就是一堂课。香板挂在禅师手里，巡香的人绕堂而行，谁睡了，板就落在谁的肩上：不重，够醒。香板落下来的时候，打的是谁？这一问，是禅堂里最有名的一问。宝志戌时那句最刻薄：狂子施工投暗室——黑夜里的用功，最容易自欺：你以为在凿光，其实在凿墙。

黄昏戍，狂子施工投暗室。

——志公和尚《十二时颂》（底本作「戍」，照录） · 读原典

黄昏戍。日落西山狐魅出。

——《古尊宿语录》卷十一传本十二时歌（底本作「戍」，照录） · 读原典
门 口 去 处
  • 香板一支香的现场：丛林规矩，板落问谁。
  • 禅七克期七日——夜香连坐七天的样子。
  • 请益处坐不下去的时候，带一句疑上堂去问。
亥
人定 · 21–23
此 刻

人定亥息灯 · 养息

人定亥——人定了，山也定了。寮房一盏一盏熄灯，香灯寮的灯最后熄：它守到亥时末尾，等最后一个晚归的人进了寮，才挑灭灯芯。老鼠出来作队队，山把这些小生灵也当作住客。宝志亥时那句最反常识：勇猛精进成懈怠——该歇不歇，才是真懈怠。一日至此收摊：粥也吃了，坡也出了，茶也喝了，香也坐了。明天的事，明天卯时再说。

人定亥，勇猛精进成懈怠。

——志公和尚《十二时颂》 · 读原典

人定亥。老鼠蛆头作队队。

——《古尊宿语录》卷十一传本十二时歌 · 读原典
门 口 去 处
  • 香灯寮最后一盏灯：香尽题一句，只记所燃。
  • 养息山中一夜：白日六课都是拿起来，入夜这一息是放下去。
  • 灯史一夜灯与千年灯——灯史十幕，从拈花到云居山。
底 本 三 卷 · 原 句 逐 字 取 证
① 志公和尚（宝志，418–514）《十二时颂》十二段全卷 —— 站内原典；② 赵州从谂《十二时歌》四段（平旦寅／日南午／日昳未／晡时申）—— 赵州殿底本；③《古尊宿语录》卷十一传本十二时歌十二段 —— 站内原典。底本「黄昏戍」之「戍」照录；「五个老婆三个癭」之「癭」照录。底本未录之段不补写，如实留白。
时 间 三 部 曲 · 同 一 天 三 扇 门
山中今日答「此刻宜做什么功课」· 禅者二十四时答「你的红尘时刻怎么禅」· 本页答「山中此刻正在发生什么」
姊 妹 长 卷 与 一 线
灯史十幕是一千五百年 · 本页是一日 · 今日一线把山里百殿串成可走完的路 · 数门是数字的骨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