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家七宗，他这一家立得最早，也散得最静。沩仰宗四代而寂——不是法脉弱，是它的接人手法太「平」：不棒不喝，父子唱和如函盖相合，外人看着没有热闹可看。沩山住山四十余年，僧众千五百，天下禅学辐辏；他留下的话却少得惊人，因为他的宗风本来就是：道人之心，质直无伪，一切时中，视听寻常。
他一生被问过无数次「如何是道」，最实在的一次回答藏在《警策》里：「但情不附物，物岂碍人。」万物从来不碍人，是人把自己的情绪、期待、恐惧一样一样挂上去的。摘掉那些挂钩，山河大地原来自在。
福州长溪人，十五岁出家，二十三岁游江西，入百丈怀海门下，居参学之首。悟道的机缘平淡得近乎滑稽：一日侍立，百丈回头问「谁」，答「某甲」。百丈说：「汝拨炉中有火否？」他拨了拨：「无火。」百丈起身，亲手深拨，拨出几粒火星举给他看：「汝道无，这个聻！」——就在这一粒火里，他悟了。
后来司马头陀从湖南来，说觅得一座大沩山，是一千五百人善知识所居处。百丈问自己住得否，司马说：和尚是骨人，彼是肉山，非你所居。遍观众人中，指着正在灶下烧饭的典座（食堂管事）说：「此正是沩山主人也。」华林第一座不服，百丈指净瓶出题：「不得唤作净瓶，汝唤作甚么？」华林绕着瓶子答，沩山一脚踢倒净瓶便出去。百丈笑了：「第一座输却山子也。」
初到沩山，「峭绝无人烟，猿猱为伍，橡栗充食」。七八年间无人来投，他几乎弃庵他去——行至山口，蛇虎狼豹交横在路上。他说：吾若有缘，汝等自散；若无缘，一任汝吃。虫虎四散。他回去又坐了几年，懒安率众来辅，山下居民稍稍知之，梵宇渐成。后来的事就是历史了：裴休问玄奥，李景让奏寺额，天下禅学辐辏焉——而这一切的开头，只是一炉看似无火的死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