禅宗五家,各有家底。临济的家底是喝,云门的家底是一字——而曹洞的家底,是这一面镜子。
它不是一部经,是洞山良价辞别弟子曹山时交出的一篇付嘱:「吾在云岩先师处,亲印宝镜三昧。事穷的要,今付于汝。」由药山而云岩而洞山,三代人磨的就是这一面镜子:事与理,像形与影——你在镜中看见的那个「你」,是你,又不是你。看懂这一句,五位君臣、偏正回互、曹洞全部的家业,都从这里长出来。
一条线,三代人:石头希迁《参同契》说「即事而真」——事相本身就是真理,不必离开眼前另找一个理体;药山惟俨坐了四十年,为这条线保存火种;云岩昙晟在百丈门下做了二十年侍者,自认未契,转身走进湖南冷落的孤峰,在药山处言下契会,举起「宝镜三昧」法门,明确首倡「偏正回互」说——正中有偏、偏中有正,事与理互相回转含藏。
宗旨既立,宗派成立的年代也就到来了。洞山良价辞别云岩时仍犹疑徘徊,直到过水睹影,豁然彻见「宝镜三昧」精神,遂与曹山共开曹洞一宗。一面镜子,磨了三代,照出一千年里最像水的一支禅。
宝 镜 三 昧 词 · 全 文
如是之法,佛祖密付。汝今得之,宜善保护。
银怨盛雪,明月藏鹭。类之弗齐,混则知处。
意不在言,来机亦赴。动成窠臼,差落顾伫。
背触俱非,如大火聚。但形文彩,即属染污。
夜半正明,天晓不露。为物作则,用拔诸苦。
虽非有为,不是无语。如临宝镜,形影相睹。
汝不是渠,渠正是汝。如世婴儿,五相完具。
不去不来,不起不住。婆婆和和,有句无句。
终不得物,语未正故。重离六爻,偏正回互。
叠而为三,变尽成五。如荎草味,如金刚杵。
正中妙挟,敲唱双举。通宗通涂,挟带挟路。
错然则吉,不可犯忤。天真而妙,不属迷悟。
因缘时节,寂然昭著。细入无间,大绝方所。
毫忽之差,不应律吕。今有顿渐,缘立宗趣。
宗趣分矣,即是规矩。宗通趣极,真常流注。
外寂中摇,系驹伏鼠。先圣悲之,为法檀度。
随其颠倒,以缁为素。颠倒想灭,肯心自许。
要合古辙,请观前古。佛道垂成,十劫观树。
如虎之缺,如马之馵。以有下劣,宝几珍御。
以有惊异,狸奴白牯。羿以巧力,射中百步。
箭锋相直,巧力何预。木人方歌,石女起舞。
非情识到,宁容思虑。臣奉于君,子顺于父。
不顺非孝,不奉非辅。潜行密用,如愚若鲁。
但能相续,名主中主。
依本站藏经阁《瑞州洞山良价禅师语录》收录。「银怨盛雪」通行诸本多作「银碗盛雪」——碗中之雪、月下之鹭:白上加白,似同实异;混在一处才知各在各处。
三 种 渗 漏 · 洞 山 上 堂
一见渗漏
原文:「机不离位,堕在毒海。」
你有了一个「见解」,就住在里面不出来了。开悟的体验也会变成牢房——你抱着那次好状态反复回味,机已经死了。毒不在见错,在住进去。
二情渗漏
原文:「滞在向背,见处偏枯。」
凡事分个喜欢不喜欢、亲近谁疏远谁,你的「见」就只剩半边。枯的不是学问,是被好恶抽干的那只眼睛——你看不上的东西里,藏着你看不见的一半世界。
三语渗漏
原文:「究妙失宗,机昧终始。」
话说得越妙,离宗旨越远。你能把「偏正回互」讲得头头是道,恰恰证明你没进去过。语言是镜子的反光——盯着反光的人,永远看不见镜中的形影。
洞山接着说:「学者浊智流转,不出此三种。」一千一百多年后,还是这三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