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典殿 · 殿型「山主」

云居道膺

?—902 · 曹洞二祖 · 云居山真如寺开山 · 敕谥弘觉大师
灯河五十五盏,几乎全是行脚的人。道膺是守山的人:三峰结庵,云居开法,三十年徒众千五百,洪州钟氏请而不出。行脚是勘别人,守山是勘自己。洞山见了他勘山的问答,只说一句——「此子已后,千人万人把不住。」把不住的,正是这种不上路的人。
底本双源:《景德传灯录》卷十七(袁州洞山良价禅师法嗣·洪州云居道膺禅师条)× 《五灯会元》卷八(青原下八世)。两本各有独有素材,异文如实并注。页内古文皆照录底本原字(秖对、蹋山、遮个),不改不饰。
壹

问名名字之外,你是什么

勘 名

道膺本师令习声闻篇聚,他叹一句「大丈夫岂可桎梏于律仪耶」,弃之而去。翠微山下问道三载,有云游僧自豫章来,盛称洞山法席,遂造焉。

洞山问曰:「阇梨名什么?」曰:「道膺。」洞山云:「向上更道。」师云:「向上道即不名道膺。」洞山曰:「与吾在云岩时秖对无异也。」

评:问名不是问履历,是勘你能不能站到名字外面去。「向上更道」——名字之上你再道一句。他说「向上道即不名道膺」:站上去了,名字就留在了下面。洞山立刻认出这个答案的来处:与我在云岩先师那里秖对无异。同一个答案,隔了两代人,一字不差——这不是学舌,是同一件事被又一个人亲自看见了。

异文:《五灯会元》作「与老僧祇对道吾底语一般」,且多出一问「向上即不名道膺」的「即」字。传灯作「秖对」,照录。

后师问:「如何是祖师意?」洞山曰:「阇梨他后有一把茅盖头,忽有人问阇梨如何秖对?」曰:「道膺罪过。」

洞山不答祖师意,只问他将来自己开山、有人来问时怎么答。他的回答是「道膺罪过」——不好,答不出。这一句谦辞后来成了他开堂的底气:承认答不出的人,才守得住一座山。

山问:「甚处来?」师曰:「翠微来。」山曰:「翠微有何言句示徒?」师曰:「翠微供养罗汉。某甲问:『供养罗汉,罗汉还来否?』微曰:『你每日噇个甚么?』」山曰:「实有此语否?」师曰:「有。」山曰:「不虚参见作家来!」

此案《五灯会元》独有。翠微一句「你每日噇个甚么」——供养罗汉罗汉未必来,你每天吞下去的又是什么?洞山听罢断言:这一趟没有白跑,见的是真作家。

贰

勘山阿那个山不堪住

蹋 山 来
一日洞山问:「什么处去来?」师曰:「蹋山来。」洞山曰:「阿那个山堪住?」曰:「阿那个山不堪住。」洞山曰:「恁么即国内总被阇梨占却也。」曰:「不然。」洞山曰:「恁么即子得个入路。」曰:「无路。」洞山曰:「若无路争得与老僧相见?」曰:「若有路即与和尚隔生去也。」洞山曰:「此子已后千人万人把不住。」

评:四问四答,一级一级拆掉立足点。哪座山堪住?——哪座山不堪住:不是挑山,是没有一座山经得起「住」这个字。占尽国内?——不然。得入路了?——无路。无路怎么见到老僧?——若有路,即与和尚隔生去也:有路可循的相逢,是隔了一辈子的相逢。洞山那句判词不是夸他,是替后来的千人万人发愁:这样的人,谁把得住?

同一场渡水,两本灯录记法不同。传灯重「勘」:一个字追一个字,直到「不干」二字把湿与干的分别也拆掉。五灯多一句「请师道」——被斥「粗人」时不躲不辩,回手把判词的权递回给师父:你说。能递回去,才是真不湿。

传灯卷十七:「洞山曰。粗人。曰请师道。洞山曰。不干。」/五灯会元卷八:「山曰:『粗人。』师曰:『请师道。』山曰:『不乾。』」两本同有请师道一转,语气轻重稍异。

渡 水

师随洞山渡水。洞山问水深浅,曰:「不湿。」洞山曰:「粗人。」曰:「请师道。」洞山曰:「不干。」

隔 生 · 隔 山

「若有路即与和尚隔生去也。」

《五灯会元》作「隔山﹝山或作生﹞去也」,两本一字之差:隔生是隔一世,隔山是隔一座山——隔山尚可翻,隔生无处问。

——传灯卷十七 × 五灯会元卷八

叁

天神送食我将谓汝是个人

三峰结庵(《五灯会元》独有全案)
师后结庵于三峰,经旬不赴堂。山问:「子近日何不赴斋?」师曰:「每日自有天神送食。」山曰:「我将谓汝是个人,犹作这个见解在?汝晚间来。」师晚至,山召:「膺庵主。」师应诺。山曰:「不思善,不思恶,是甚么?」师回庵,寂然宴坐,天神自此竟寻不见。如是三日乃绝。

评:这是全案最锋利的一刀。道膺勘山勘得洞山说「千人万人把不住」,转头却拿「天神送食」当境界享受——洞山一句「我将谓汝是个人」:我还以为你是个人物,原来还有这种见解在。晚间召他,只唤一声「膺庵主」,应诺之际问:不思善,不思恶,是甚么?这一问没有答案要他交。他回庵寂然宴坐,天神从此寻他不见——供养他的,和找不到他的,是同一位。跟着饭走的天神找得到你;不思善不思恶处,连神也断了粮。

师随举南泉语而问曰:「只如天上无弥勒地下无弥勒,未审谁与安字。」洞山直得禅床震动乃曰:「膺阇黎。」(《五灯会元》:山被问直得通身汗流,乃曰:「膺阇黎,吾在云岩曾问老人,直得火炉震动;今日被子一问,直得通身汗流。」)

南泉问讲弥勒下生经的僧人:弥勒几时下生?——见在天宫当来下生。——天上无弥勒,地下无弥勒。道膺拈来反问师父:既无弥勒,谁给他安的「弥勒」这个字?洞山在云岩处问过同一句,火炉震动;今日被弟子一问,通身汗流。同一个问题,两代人身上各震了一次。

肆

合酱日用里没有观众

合 酱
师合酱次,洞山问:「作什么?」师曰:「合酱。」洞山曰:「用多少盐?」曰:「旋入。」洞山曰:「作何滋味?」师曰:「得。」

评:四个回合全是家常:做什么——合酱;用多少盐——旋入,看着放;什么滋味——得。没有一句玄言。勘山时他把「路」拆干净,合酱时他连「境界」也不添:盐是盐,酱是酱,滋味是得。禅门把这段当「触目菩提」的样本——不玄的地方才见真章。

洞山问:「大阐提人杀父害母、出佛身血、破和合僧,如是种种孝养何在?」师曰:「始得孝养。」(《五灯会元》作「始成孝养」)

异文并录:传灯「始得孝养」/五灯「始成孝养」。得与成一字之差:一个是勉强够着,一个是到这里才成立。五逆重罪之人谈什么孝养?——到「无分别处」才谈得上。此语惊动丛林,洞山自此许他为室中领袖。

师掷痒和问:「众还会么?」众曰:「不会。」师曰:「趁雀儿也不会。」

掷起痒和(挠痒的竹片)问大众会不会,大众说不会。他说:赶雀儿也不会——连驱赶一只雀儿那样的现成事也不会。日用之间处处是它,偏偏处处错过。

有一僧在房内念经。师隔窗问:「阇梨念者是什么经?」对曰:「维摩经。」师曰:「不问维摩经,念者是什么经?」其僧从此得入。

隔窗一问,两截拆开:你念的什么经?——维摩经。——不问维摩经,念经的那个是什么经?僧从此得入。一座山的价值,在这一窗之问里。

伍

羚羊挂角无踪迹处

主 公 案
师谓众曰:「如好猎狗,只解寻得有纵迹底。忽遇羚羊挂角,莫道迹,气亦不识。」僧问:「羚羊挂角时如何?」师曰:「六六三十六。」又曰:「会么?」僧曰:「不会。」师曰:「不见道无踪迹。」

评:好猎狗只会寻有踪迹的;羚羊挂角,连气味都没有。僧人不死心追问挂角时如何,他给个数:六六三十六。会不会?不会。不会就对了——「不见道无踪迹」:你要的答案本身就是踪迹。三十六是乘法口诀的尽头,一句毫无涵义的应 numbers,恰恰是无踪迹的现成样品。

(有僧举似赵州。赵州云:「云居师兄犹在。」僧乃问:「羚羊挂角时如何?」赵州云:「六六三十六。」)

僧把这段举给赵州。赵州说:云居师兄犹在——他还在,还没到「无踪迹」的究竟处。僧又拿同一句问赵州,赵州答一字不差:六六三十六。勘人的人被同一句话勘回:说别人犹在的人,自己拿出的也是同一个数。两座勘验堂(赵州殿在这里),在原典里本来就有这一回合。

(长庆问僧:「师意如何?」僧曰:「惹然。」庆曰:「碌碌。」……别勘曰:「草里汉。」又勘:「乱叫唤。」……「驴事未去,马事到来。」)

传灯卷十七夹注存长庆(慧棱)三勘:草里汉/乱叫唤/驴事未去马事到来。同一个「六六三十六」,长庆一路往下追:是草里摸索的汉子,是乱喊乱叫,驴的事还没了马的事又到——追热闹的人,永远在两件事之间。

众僧夜参,侍者持灯来,见影在壁上。有僧便问:「两个相似时如何?」师曰:「一个是影。」

夜参灯至,人影上壁,僧问:两个相似时怎么办?——一个是影。你不是你的相,勘山勘名拆了一路,最后拆的是这一对。

陆

守山三十年但道祇这是

开 法 云 居
初止三峰,其化未广。后开云居山,四众臻萃。一日上堂,因举古人云:「地狱未是苦,向此衣服下不明大事失却,最苦。」……古人道,欲得保任此事,须向高高山顶立、深深海底行,方有些子气力。(「高高山顶立」出药山禅师语,此处系道膺上堂引古。)
不见从门入者非宝,棒上不成龙,知么?

凡从门进来的都不是宝贝,棒头上也跳不出龙——别人给的、学来的、递到手上的,统统不算。《五灯会元》另有上堂:「门里出身易,身里出门难。」从门里出身容易,把身子挪出门外才难——进去的路人人会走,出来的那一步各有各的造化。

问:「马祖出八十八人善知识,未审和尚出多少人?」师展手示之。

马祖门下出了八十八位善知识,你这里出几个?他不答数,摊开手掌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——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底,也是他敢守一座山的底气。

临 终
唐天复元年秋示微疾。十二月二十八日,为大众开最后方便,叙出世始卒之意,众皆怆然。越明年正月三日,有僧问:「今日是几?」师曰:「今日是初三。」……跏趺长往。(临终示语,《五灯会元》:门人问:「和尚百年后向甚么处去?」师曰:「三十年后,但道祇这是。」)敕谥弘觉大师,塔曰圆寂。

评:最后一句留给了三十年后:有人替他答话的时候,只说「祇这是」。守了一辈子山,末后连「去处」也不立——这就是山主的下山方式:不下山,也没有别处可去。

三十年后,有人问起云居,你替他道哪一句?

出 山 门 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