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名名字之外,你是什么
道膺本师令习声闻篇聚,他叹一句「大丈夫岂可桎梏于律仪耶」,弃之而去。翠微山下问道三载,有云游僧自豫章来,盛称洞山法席,遂造焉。
评:问名不是问履历,是勘你能不能站到名字外面去。「向上更道」——名字之上你再道一句。他说「向上道即不名道膺」:站上去了,名字就留在了下面。洞山立刻认出这个答案的来处:与我在云岩先师那里秖对无异。同一个答案,隔了两代人,一字不差——这不是学舌,是同一件事被又一个人亲自看见了。
异文:《五灯会元》作「与老僧祇对道吾底语一般」,且多出一问「向上即不名道膺」的「即」字。传灯作「秖对」,照录。
洞山不答祖师意,只问他将来自己开山、有人来问时怎么答。他的回答是「道膺罪过」——不好,答不出。这一句谦辞后来成了他开堂的底气:承认答不出的人,才守得住一座山。
此案《五灯会元》独有。翠微一句「你每日噇个甚么」——供养罗汉罗汉未必来,你每天吞下去的又是什么?洞山听罢断言:这一趟没有白跑,见的是真作家。
勘山阿那个山不堪住
评:四问四答,一级一级拆掉立足点。哪座山堪住?——哪座山不堪住:不是挑山,是没有一座山经得起「住」这个字。占尽国内?——不然。得入路了?——无路。无路怎么见到老僧?——若有路,即与和尚隔生去也:有路可循的相逢,是隔了一辈子的相逢。洞山那句判词不是夸他,是替后来的千人万人发愁:这样的人,谁把得住?
同一场渡水,两本灯录记法不同。传灯重「勘」:一个字追一个字,直到「不干」二字把湿与干的分别也拆掉。五灯多一句「请师道」——被斥「粗人」时不躲不辩,回手把判词的权递回给师父:你说。能递回去,才是真不湿。
传灯卷十七:「洞山曰。粗人。曰请师道。洞山曰。不干。」/五灯会元卷八:「山曰:『粗人。』师曰:『请师道。』山曰:『不乾。』」两本同有请师道一转,语气轻重稍异。
渡 水
隔 生 · 隔 山
「若有路即与和尚隔生去也。」
《五灯会元》作「隔山﹝山或作生﹞去也」,两本一字之差:隔生是隔一世,隔山是隔一座山——隔山尚可翻,隔生无处问。
——传灯卷十七 × 五灯会元卷八
天神送食我将谓汝是个人
评:这是全案最锋利的一刀。道膺勘山勘得洞山说「千人万人把不住」,转头却拿「天神送食」当境界享受——洞山一句「我将谓汝是个人」:我还以为你是个人物,原来还有这种见解在。晚间召他,只唤一声「膺庵主」,应诺之际问:不思善,不思恶,是甚么?这一问没有答案要他交。他回庵寂然宴坐,天神从此寻他不见——供养他的,和找不到他的,是同一位。跟着饭走的天神找得到你;不思善不思恶处,连神也断了粮。
南泉问讲弥勒下生经的僧人:弥勒几时下生?——见在天宫当来下生。——天上无弥勒,地下无弥勒。道膺拈来反问师父:既无弥勒,谁给他安的「弥勒」这个字?洞山在云岩处问过同一句,火炉震动;今日被弟子一问,通身汗流。同一个问题,两代人身上各震了一次。
合酱日用里没有观众
评:四个回合全是家常:做什么——合酱;用多少盐——旋入,看着放;什么滋味——得。没有一句玄言。勘山时他把「路」拆干净,合酱时他连「境界」也不添:盐是盐,酱是酱,滋味是得。禅门把这段当「触目菩提」的样本——不玄的地方才见真章。
异文并录:传灯「始得孝养」/五灯「始成孝养」。得与成一字之差:一个是勉强够着,一个是到这里才成立。五逆重罪之人谈什么孝养?——到「无分别处」才谈得上。此语惊动丛林,洞山自此许他为室中领袖。
掷起痒和(挠痒的竹片)问大众会不会,大众说不会。他说:赶雀儿也不会——连驱赶一只雀儿那样的现成事也不会。日用之间处处是它,偏偏处处错过。
隔窗一问,两截拆开:你念的什么经?——维摩经。——不问维摩经,念经的那个是什么经?僧从此得入。一座山的价值,在这一窗之问里。
羚羊挂角无踪迹处
评:好猎狗只会寻有踪迹的;羚羊挂角,连气味都没有。僧人不死心追问挂角时如何,他给个数:六六三十六。会不会?不会。不会就对了——「不见道无踪迹」:你要的答案本身就是踪迹。三十六是乘法口诀的尽头,一句毫无涵义的应 numbers,恰恰是无踪迹的现成样品。
僧把这段举给赵州。赵州说:云居师兄犹在——他还在,还没到「无踪迹」的究竟处。僧又拿同一句问赵州,赵州答一字不差:六六三十六。勘人的人被同一句话勘回:说别人犹在的人,自己拿出的也是同一个数。两座勘验堂(赵州殿在这里),在原典里本来就有这一回合。
传灯卷十七夹注存长庆(慧棱)三勘:草里汉/乱叫唤/驴事未去马事到来。同一个「六六三十六」,长庆一路往下追:是草里摸索的汉子,是乱喊乱叫,驴的事还没了马的事又到——追热闹的人,永远在两件事之间。
夜参灯至,人影上壁,僧问:两个相似时怎么办?——一个是影。你不是你的相,勘山勘名拆了一路,最后拆的是这一对。
守山三十年但道祇这是
凡从门进来的都不是宝贝,棒头上也跳不出龙——别人给的、学来的、递到手上的,统统不算。《五灯会元》另有上堂:「门里出身易,身里出门难。」从门里出身容易,把身子挪出门外才难——进去的路人人会走,出来的那一步各有各的造化。
马祖门下出了八十八位善知识,你这里出几个?他不答数,摊开手掌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——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底,也是他敢守一座山的底气。
评:最后一句留给了三十年后:有人替他答话的时候,只说「祇这是」。守了一辈子山,末后连「去处」也不立——这就是山主的下山方式:不下山,也没有别处可去。
三十年后,有人问起云居,你替他道哪一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