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
山 中 六 课 · 第 六 课

出 坡

一日不作 · 一日不食
——《敕修百丈清规》:普请之法,盖上下均力也。

上殿用声,抄经用手,坐香用身,芒鞋用足,斋堂用口——第六课不用五官,用全部的力气。打板一响,全山一齐下地:方丈也扛锄头。山今天有一工,派给你。

领今日普请签

公元八世纪之前,和尚种田是不可能的事:印度戒律明文不许耕地——锄头会翻出蚯蚓,伤及虫蚁。出家人托钵乞食,专事禅思,劳作与修行被戒律清清楚楚隔在两个世界。会昌法难一来,靠供养的宗派再无立锥之地;活下来的,是那些自己开田、自己种粮的禅寺。

活下来之后,禅门做了一件更彻底的事:把劳作写进规矩。马祖建丛林,百丈立清规,最锋利的一刀不是「唯树法堂」,是那句「一日不作,一日不食」。百丈九十四岁还带头下地;弟子们把他的作具藏起来,他找不到锄头,当天就拒绝吃饭。

从此,禅寺的集体劳作有了专名:出坡,也叫普请——上下均力,一齐请出。它的可贵不在效率,在平等;也不在成果,在共作本身:几十人一起锄地,节奏自然合拍,像一场没有语言的共修。为什么搬柴是佛事,这里有一篇讲透的。这一页只管一件事——把今天的工,派到你手上。

今 日 普 请
山 中
打板一响 · 同日全山同一工
坡上见。
不肯出?
百丈那年,弟子们把他的锄头藏了——他就真的一天没吃饭。不是弟子藏了工具,是规矩长在他身体里:工具藏得住,规矩藏不住。
出坡从无命令。普请的板响了,各人自己起身。山不催你,山记着。
坡 上 十 锄
第一锄腰石舂米六祖慧能 · 《坛经》
黄梅东山的碓房里,慧能个子小、体重不够,腰上绑一块石头踏碓舂米,一踏八个月。五祖夜里传衣钵之前,他干的都是这个。
山按:法没传下来之前,先让他把米舂好了。我们都想要传法那一夜,不想舂米的那八个月。
第二锄藏具绝食百丈怀海 · 清规
「一日不作,一日不食。」百丈九旬仍带头下地,弟子心疼,把作具藏起来。他找不到工具,当天拒绝进食:「吾无德,争合劳于人。」
山按:规矩长在身体里,工具藏得住,规矩藏不住。
第三锄一击忘所知香严智闲 · 击竹悟道
香严答不出沩山「父母未生时试道一句」,烧尽平生文字:「画饼不可充饥。」从此做粥饭僧。一日芟草,一块瓦砾击中竹子,啪——豁然大悟:「一击忘所知,更不假修持。」
山按:悟不在书里,也不在烧掉书里——在锄头落地的声音里。心里有一击没响完的,去请益处。
第四锄深山栽松临济义玄 · 《临济录》
临济在黄檗会下上山栽松。黄檗问:深山里栽许多松树干什么?临济答:一与后人作古记,二与山门作标榜。黄檗打一棒:「吾助汝插一概。」
山按:栽树的人见不到树荫。前人栽的不是树,是「后来人一定会来」这个信心。
第五锄只闻子声沩山 · 仰山摘茶
沩山摘茶,对仰山说:终日摘茶,只闻子声,不见子形。仰山撼动茶树。沩山说:子只得其用,不得其体。
山按:干活干到只剩动作的声音,快到了——但「用」不是「体」。这一声茶树响,值得摘一辈子茶去参。
第六锄饭头雪峰义存 · 丛林执事
雪峰在德山会下作饭头:淘米、烧火、看火候,每顿饭都过他的手。一锅饭煮了几年,后来他成了德山门下第一人。
山按:道场里最养人的位置,往往离灶最近。
第七锄外底飞入来赵州从谂 · 《赵州录》
赵州扫地。僧问:和尚是大善知识,为什么地上还有尘?赵州说:外底飞入来。僧再问:如何是内里的清净?赵州拿起扫帚,继续扫。
山按:第二问才是杀着——他没答「内里的清净是什么」,他只扫。清净不是回答出来的。
第八锄卖笊篱庞蕴一家 · 《庞居士语录》
庞蕴全家悟道,却不出家:儿子下田,女儿灵照编笊篱卖钱,老伴在家。一家人把日子过成了道场。庞蕴偈:「神通并妙用,运水及搬柴。」
山按:神通被说小了——就是运水;也把运水说大了——就是神通。
第九锄水牯牛沩山灵祐 · 末后一句
沩山晚年对大众说:老僧百年后,向山下农家做一头水牯牛,左胁下写一行字——「沩山僧灵祐」。舍了这色身,向牛中去,报檀越的饭。
山按:一代宗师给自己安排的下辈子,是一头耕田的牛——他连来生都拿去干活。末后一句的十座塔,在这里。
第十锄云居山的锄头 · 农禅寺的菜畦虚云 · 圣严 · 当代
一九五三年,虚云一百一十四岁上云居山,寺毁于火,他率众垦荒种田、重建真如寺——农禅是他给那座山定的规矩。同一时代,台北北投有一座寺就叫「农禅寺」,因一亩菜田得名;圣严法师在此接法,后来有了法鼓山。
山按:一条一千二百年的线——百丈的锄头,虚云的锄头,农禅寺的菜畦。线没断,缺的是你这一环。
山 中 六 课
山里的功课,拆开是六个字,落在身上是六处:声过喉,手过纸,身过香,足过山,口过碗,力过坡。六处功课,一堂不缺,这门才算过了一天。
六课的账,都只记在你的浏览器里。出山之前,去行囊打包带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