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型「普请」——普请者,全体出动,上下均力。不立佛殿唯树法堂,一把锄头把禅宗从乞食的制度里解放出来。
住山的每个人都要作务,进殿的你也一样:写了,才算作。
他和西堂智藏同号入室,是马祖座下的角立之才。一晚,师徒三人看月亮。
一夕二士随侍马祖玩月次。祖曰:「正恁么时如何?」 西堂云:「正好供养。」 师云:「正好修行。」 祖云:「经入藏,禅归海。」
——《景德传灯录》卷六「洪州百丈山怀海禅师」条
玩月那一晚,西堂说正好供养,百丈说正好修行——同一个月,两种人。经入藏,禅归海:马祖把两个弟子都盖了章。你进入这座殿之前,先掂一掂自己:你是把此刻供起来的,还是把此刻用掉的?
大机大用的一案:弟子敢当面说「不嗣」。两折,全打开。
一日师谓众曰:「佛法不是小事。老僧昔再蒙马大师一喝,直得三日耳聋眼黑。」 黄檗闻举,不觉吐舌。
师云:「汝已后当嗣马祖。」 黄檗云:「某甲不嗣马祖。」 曰:「作么生?」 曰:「若嗣马祖,已后丧我儿孙。」 师曰:「如是如是。」
老师自认被喝到三日耳聋,弟子吐了吐舌头,说:要是你只学到马祖那一喝,你这一脉就绝后了。老师连说两声「如是如是」——禅门认的传承不是复制,是超越。百丈为儿孙计,不许黄檗像他。
见与师齐,减师半德;见过于师,方堪传授。(《广录》)
你学到跟师父一样平,就已经打了折——真正配被传授的,是见地越过师父的人。这句出自百丈广录,正是「丧我儿孙」的注脚:这山里最值钱的财产,不是规矩,是敢超过规矩的人。
——问答依《景德传灯录》卷六原文;「见与师齐」依《百丈怀海禅师语录·广录》。
普请:全山一起出工,长老也不例外。两案,然后轮到你。
因普请钁地次,忽有一僧闻饭鼓鸣,举起钁头大笑便归。 师云:「俊哉!此是观音入理之门。」 师归院,乃唤其僧问:「适来见什么道理便恁么?」 对云:「适来只闻鼓声动,归吃饭去来。」 师乃笑。
——《景德传灯录》卷六
师与沩山作务次。师问:「有火也无?」 沩山云:「有。」 师云:「在什么处?」 沩山把一枝木吹三两气,过与师。 师云:「如虫蚀木。」
要火,弟子拿一枝枯木吹了几口气递过来——木里没有火,吹气的人信里有。师父接过来只说了四个字:如虫蚀木(虫蛀木头,偶然成字,看着像文章,其实虫不识字)。这一递一接,把「什么是传法」演完了:不是递一个东西,是递一个动作。
那僧人听见饭鼓就收工,师父笑他「俊哉」。作务的终点不是把地锄完,是锄到听见鼓声就放得下。这座殿也一样:往下还有两幕,但你先领今日的务——写下一件今天真做的活。不写完,普请不算你的。
传灯录卷六全篇附《禅门规式》——禅宗第一份自己的制度。四要点,全打开。
不立佛殿者,表佛祖亲嘱授,当代为尊也。
不建大殿拜佛像,只立法堂说法——佛祖嘱托的是「当代人」,不是泥塑。这一条把禅宗从律寺里分了出来:敬的是活的传承,不是死的偶像。你的敬畏,供在哪里?
其阖院大众,朝参夕聚。长老上堂升坐,主事徒众雁立侧聆,宾主问酬,激扬宗要者,示依法而住也。
早晚集会,问答案辩,激扬宗要——僧团的日常不是静默,是对话。依法而住:住在这座山的理由是法,不是食宿。站内勘谱六堂(玄沙/灵云/香严/赵州/婆子/黄龙)问的都是同一个东西,去之前先把这一条读进心里。
斋粥随宜,二时均遍者,务于节俭,表法食双运也。
吃饭随现有的条件,两时平等,人人一样。法食双运:吃饭也是法,节俭不是苦行表演,是不让欲望在碗里先开口。
行普请法,上下均力也。……禅门独行,由百丈之始。
全山出工,方丈一样拿锄头。后世流传「一日不作,一日不食」,是弟子们对他这条规矩的传述——原典所载,就是这八个字:行普请法,上下均力。禅宗从此自己养活自己,不必托钵乞食,不必依附权贵。经济独立,然后才谈得上法独立。这就是殿型「普请」的全部含义:道不在作务之外,就在作务里。
——《禅门规式》依《景德传灯录》卷六附文原句照录。「一日不作一日不食」系后世传述,页内如实标注。
全殿最后一句,也是他一生最后的声音之一。先看原文。
师有时说法竟,大众下堂。乃召之,大众回首。 师云:「是什么。」 (药山目之为百丈下堂句。)
——《景德传灯录》卷六;括注为原录小字。
法说完了,人要走,他叫住所有人。回头那一瞬——「是什么?」药山惟俨一辈子最认这一句(昨日你若去过药山殿,那声大笑的人,就是目之者)。现在轮到你回首:那一声「是什么」落进你耳朵时,你看见什么?
唐元和九年正月十七日归寂,寿九十五。长庆元年敕谥大智禅师,塔曰大宝胜轮。(《广录》上堂:)灵光独耀,迥脱根尘;体露真常,不拘文字。
九十五岁,一部禅门制度陪着他合眼。「灵光独耀,迥脱根尘」是他留给丛林的底色:那点光不依赖任何根尘而独自闪耀——他自己就是「不立佛殿」的最后一尊佛。殿建完了,功课簿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