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型「大笑一声」——石头问他坐个什么,他说一切不为;李翱千里来问道,他手指上下。
云开见月那一夜,一声笑应到澧阳东九十里。
笑不是表达,是遮不住。
朗州刺史李翱,屡次请他下山,请不动。文人最大的耐心用尽了,只好自己进山。
朗州刺史李翱,向师玄化,屡请不起。乃躬入山谒之。 师执经卷不顾。侍者白曰:「太守在此。」 翱性褊急,乃言曰:「见面不如闻名。」 师呼:「太守!」翱应诺。 师曰:「何得贵耳贱目?」
——《景德传灯录》卷十四「药山惟俨禅师」条
他头都不抬。你带着官威来,带着道理来,带着「闻名不如见面」的挑剔来——他只叫你一声名字。你应诺的那一瞬,官帽没了,只剩一个应声的人。这一刀「贵耳贱目」,砍的不是李翱:我们听说了那么多道理,见了面却不认账。你人生里听烂了的那句话——真见过它吗?
問道。三帧,一帧一帧点开——每帧都是他给的一部分。
翱乃欣惬作礼,而述一偈曰: 练得身形似鹤形,千株松下两函经。 我来问道无余说,云在青天水在瓶。
(玄觉云:且道李太守是赞他语?明他语?须具行脚眼始得。)
这偈千古传诵,人人当美文读。玄觉偏问你:李翱是在夸药山,还是在说自己见到的事?夸人是耳朵的事,见到是眼睛的事——你读这偈时,用的是哪个?
——问答与偈全依《景德传灯录》卷十四原文。
全殿只为这一夜。四帧,慢慢点。
翱再赠诗曰: 选得幽居惬野情,终年无送亦无迎。 有时直上孤峰顶,月下披云笑一声。
第一首偈是听来的道理,这一首是亲耳听见的笑声。「月下披云笑一声」——云是遮,月是被遮的,笑是遮不住的。三样在一行诗里全了:修行是拨云,见性是见月,那声笑由不得你。
——经行、大笑、再赠诗皆依《景德传灯录》卷十四原文。站内击竹轩(香严听声)与香林殿(十八年喏)是「一声」的另外两种:击竹是碰上的,喏是应出来的——药山这一声,是憋不住的。
太守还有问题。三折,全打开。
翱又问:「如何是戒定慧?」 师曰:「贫道遮里无此闲家具。」
戒定慧是佛门三学,到他嘴里成了「闲家具」——不是不要,是用不着摆出来。真吃饭的人不谈论餐具。你手机里存着多少「以后要学」的功课?那都是家具,人没住进来。
师曰:「太守欲得保任此事,直须向高高山顶坐,深深海底行。闺合中物,舍不得便为渗漏。」
见道之后怎么保?上要坐得比谁都高,下要行得比谁都深。而「闺合中物」——私房里舍不得的那点东西,是漏。每人都有自己舍不得的一件:一件名声,一段关系,一个自我形象。漏就从那里开始。
僧问:「兀兀地思量什么?」 师曰:「思量个不思量底。」 曰:「不思量底如何思量?」 师曰:「非思量。」
这一案「每日一参」已供在案上——眼睛看眼睛自己,看不成,但看的那一下已经越过日常一万步。今日一参,参的就是它。
太和八年二月,他要走了。最后一幕,三折。
师大和八年二月,临顺世,叫云:「法堂倒!法堂倒!」 众皆持柱撑之。
他叫法堂倒,众人去撑柱子。喊的人说的是无常,救的人以为说的是建筑——这一幕就是他一生的缩写:我说云在天水在瓶,你们研究云和水。
师举手云:「子不会我意。」乃告寂。 寿八十有四,腊六十。敕谥弘道大师,塔曰化城。
举起手,三个字:你们不会我的意思。然后走了。一辈子说「云在青天水在瓶」,临终最后一个机会还是没人接——他不等了,笑过一声的人,走也不必再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