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一答十、问十答百的聪明人,被「父母未生时试道一句」问得当场短路;烧尽平生文字,去南阳守坟种地——一日芟草,瓦砾击竹,一声脱落。
香严智闲(?-895)· 沩仰座下 · 谥袭灯禅师
香严在百丈处「问一答十,问十答百」——那是知识的复述,不是你的。沩山把全套书架一次性收走,只留一句没法抄的:
吾不问汝平生学解及经卷册子上记得者。汝未出胞胎未辨东西时,本分事试道一句来。吾要记汝。
师懵然无对,沉吟久之,进数语陈其所解,祐皆不许。现在轮到你:别翻书,别想别人的答案。你答不上来的那句是什么?写下来,锁进轩内——它就是你自己的「未出胞胎」。
他归寮把看过的文字从头翻到尾,想寻一句酬对——竟不能得,自叹「画饼不可充饥」。屡乞沩山说破,山只一句:
我若说似汝,汝已后骂我去。我说底是我底,终不干汝事。
于是尽焚之:「此生不学佛法也,且作个长行粥饭僧,免役心神。」烧书不是恨书——是他第一次分清:哪些东西是「我的」,哪些只是「路过的」。你的求知,此刻更接近哪一边?
泣辞沩山,过南阳,憩忠国师遗迹——守坟、种地、扫院。一日芟除草木,偶抛瓦砾,击竹作声:
一击忘所知,更不假修持。动容扬古路,不堕悄然机。处处无踪迹,声色外威仪。诸方达道者,咸言上上机。
传灯本记「俄失笑间廓然惺悟」,五灯本记「忽然省悟」——一声竹响,一声失笑。下面六十秒:什么都不求。不求开悟、不求安静、不求刚才那句的答案。瓦砾落下来的时候,掉落的从来不是竹子,是「求」。
沩山闻偈说「此子彻也」,仰山不许:「此是心机意识,著述得成。待某甲亲自勘过。」——禅门史上最著名的一次悟后勘验。悟了不算,要人勘过。三步,你自己走:
仰山乃报沩山:「且喜闲师弟会祖师禅也。」
开堂后的问答,五问五答——全不是答案,是当场。点开看答,再想三秒为什么是这个动作:
上堂:「若论此事,如人上树,口衔树枝,脚不蹋枝,手不攀枝,树下忽有人问: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不对他,又违他所问;若对他,又丧身失命。当恁么时作么生即得?」——满场无语,然后:
时有虎头招上座出众云:「树上即不问,未上树时请和尚道。」师乃呵呵大笑。
这一笑收了两条评语,至今没吵完:玄沙云「只这香严脚跟未点地」;云居锡云「甚么处是香严脚跟未点地处?」。而轩主自己谢幕前留下的最后一哭是——开堂之日接沩山书与拄杖,接得便哭:「苍天!苍天!」僧问为甚么如此,师曰:「只为春行秋令。」哭与笑之间,才是完整的香严。
同一件事,《景德传灯录》与《五灯会元》各记了一遍,细节并不一致——这不丢人,这才是文献的真相:
传灯本还有一段五灯没有的独有戏——疏山倒屙的前半场:僧问「不慕诸圣不重己灵时如何」,师曰「万机休罢,千圣不携」。此时疏山在众作呕声:「是何言欤!」师问阿谁,疏山出曰道得,曰:「若教某甲道,须还师资礼始得。」师乃下坐礼拜……
轩外九条路。从哪个门出去,都还带着那声竹响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