沩仰宗的「仰」,是他。五家第一宗里那个接住了父亲手法的人:沩山不棒不喝,他就以圆相唱和;沩山平实无奇,他就在平实处再进一拶。时人称他「小释迦」——不是恭维他的学问,是惊叹一个韶州农家子,能把六代祖师传下来的九十七个圆相看一眼就点火烧掉。
烧的理由只有八个字:「但用得,不可执本也。」方法可以用,教条不可执。这一把火,烧掉的不是文献,是人心里那个「攒够资料才算修行」的妄想。你手机里囤的那些讲禅视频、收藏夹里那些没读的文章——他八岁出家前就替你看穿了。
韶州怀化人,九岁投广州和安寺出家。十四岁父母把他领回家要给他娶亲,他不从——断下自己两根手指,跪到父母面前,誓求正法以答劬劳。父母这才放行。后来他先谒耽源,已悟玄旨;再参沩山,遂升堂奥。
沩山问他:「汝是有主沙弥,无主沙弥?」答:「有主。」「主在甚么处?」他从西边走到东边,站着。——主人不在别处,正在这个走动的身体里。沩山知道这沙弥不凡。他又问如何是真佛住处,沩山说:「以思无思之妙,返思灵焰之无穷。思尽还源,性相常住,事理不二,真佛如如。」言下顿悟。此后执侍沩山,前后盘桓十五载。
晚年他自己总结一生:「我在耽源处得名,沩山处得地。」名是见地,地是功夫——一个是那把火,一个是火下的柴。父子唱和十五年,函盖相合,五家第一宗就这样立起来了。
仰 山 三 面 镜 子
一解在心
原文:僧问顿悟入门意如何。师问:「汝是甚么处人?」「幽州人。」「汝还思彼处否?」「常思。」师云:「能思者是心,所思者是境……汝解犹在心,信位即得,人位未在。」
僧人说想家乡时「总不见有」楼台人马——道理上他懂了:所思是境,反思无境。仰山却判:你的理解还压在心里,信位有了,人位没到。懂了和到了之间隔着一条命。检查你自己:那句让你拍案叫绝的禅语,在你下一次情绪崩盘时起过作用吗?只在读到的瞬间发光的,都还只是「解」。
二圣可住
原文:师卧次,梦入弥勒内院,众堂中惟第二位空,师遂就座说法:「摩诃衍法,离四句,绝百非。」及觉举似沩山。沩山云:「子已入圣位。」师便礼拜。
梦里坐上弥勒内院第二座讲最究竟的法——多好的境界。沩山一句「子已入圣位」,他起身便拜:认了,也就过了。后人评唱还在追问圣众肯不肯,仰山自己早翻篇了——圣境也是境,梦里的莲座也是座。你打坐中见过光、听过声、有过通体清凉吗?好境界。下一个问题才是要命的:你在等它再来吗?等的那个瞬间,你已经住进去了。
三相可执
原文:盐官二僧来访,劝云「师兄须是勤学,佛法不得容易」。师乃作此○相,以手拓呈了,抛向背后,展两手就二僧索。二僧罔措。师云:「吾兄直须勤学,佛法不得容易。」便去。
两个持论的僧人来劝他用功,他画个圆满的○递过去——你们说的佛法,我双手捧给你了——然后抛向背后,摊开两手向他们讨还。两人愣住。他说:吾兄直须勤学,佛法不得容易。扬长而去。圆相是手不是月:能给你的都给过了,你能拿走的又是什么?反观自己:你手里攥着的那些「我的法门」「我的传承」「我的体悟」,摊开手看看——真的有个东西在那儿吗?
韦宙请偈,沩山拒:「觌面相呈,犹是钝汉,岂况形于纸墨。」仰山却在纸上画一圆相注云:「思而知之,落第二头;不思而知,落第三首。」——思与不思两头皆落,此题已在
每日一参守参。这里的三面镜子,留给你现在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