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 山 法 嗣 · 华 亭 渡 口
满船空载
Chuánzǐ Déchéng · ？—830 · 遂州人 · 药山惟俨之法嗣 · 夹山善会之师
禅宗史上找不到第二个人像他这样传法：一辈子不说法，只摆渡。船子德诚，药山惟俨印可的门人，与道吾、云岩同为伯仲。师兄弟下山各据一方，他撑一条小船到秀州华亭，摆渡二十余年，人称船子和尚。他在等一个人——道吾替他看着，看到了，就把那人推上船来。
那人叫夹山善会，京城有名的法师，讲经讲得石头点头。船子一桨把他打进水里，三问三打，直到他点头三下。然后船子把船翻过来，沉了。他把这条命一起付了出去，像付出一根钓竿那样自然。
药 山 掩 口 · 印 可 语
上无片瓦
下无锥地
初参药山，山问：尔名什么？曰：德诚。山云：德诚又成得个什么？师拟对，山以手掩其口——师因有省，遽云：哑！「家园丧尽浑无路」「陋质不堪红粉施」。药山断言：子以后上无片瓦，下无锥地，大阐吾宗。他没有寺庙，没有道场，最后一夜连船也没有——恰恰如此，大阐吾宗。
壹这个人从哪来
遂州人。初参澧州药山，印可的那段对话只有几个来回：山问「尔名什么」，答「德诚」；山问「德诚又成得个什么」，他刚要开口——药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。名相、道理、解释，全被那只手挡在嘴外。他脱口一个「哑」字，再说「陋质不堪红粉施」——这副粗坯，敷不了脂粉。药山许他：以后上无片瓦、下无锥地，大阐吾宗。
与道吾、云岩辞别药山时，他说：「公等各据一方，建立药山宗旨。予率性疏野，惟好山水，乐情自遣，必无所能。」——你们去当住持，我玩水去。但后面还有半句：他日有灵利座主，指一个来，「将授平生所得，以报先师之恩」。渡口不是退隐，是布好了的局：他把自己藏在水面上，等一个值得交出去的人。
至嘉禾，上一小舟，泛吴江、朱泾间，「日以轮钓舞棹，随缘而度」。有官人问他如何是日用事，他竖起船桨：会么？官人说不会。他说：拨棹清波，金鳞罕遇。然后唱：「千尺丝纶直下垂，一波才动万波随。夜静水寒鱼不食，满船空载月明归。」——钓了一整天，鱼不吃钩，船上什么都没有，只有月亮。这十一个字后来成了汉语禅诗的天花板：求的东西没求到，才看见一直陪着你的东西。
贰夹山覆舟 · 七幕剧场
Jiā Shān Fù Zhōu · 七 幕
全禅宗最富戏剧性的一夜：一场对答，一桨，一条命。
逐幕点开——每一幕都在问：你敢不敢被这样教？
覆 舟 入 水
七幕看完了。最后那一幕里没有尸体——只有一条翻了的小船，和一个再不需要答案的人。
船子不是死了，是把自己的「有」整个让渡给了夹山的「行」。
叁渡口 · 道，还是不道
渡 口 · 你 在 船 头
「垂丝千尺，意在深潭。
离钩三寸，子何不道？」
船子把桨停在半空看着你。离钩三寸——鱼就在那里，话就在那里。
道？还是不道？两条路他都不拦你。
肆拨棹歌 · 六首画廊
Bō Zhào Gē · 渔 父 词
《拨棹歌》三十九首传世，是汉语渔父词的源头之一。
这里选六首。点开——每一首都是一叶船。
伍三重藏身 · 自诊
渡 口 三 问
一 · 藏身处没踪迹
原文：「汝向去直须藏身处没踪迹。」
夹山得法要走，船子只嘱咐这一句：你去住山弘法，但你藏身的那个地方，要连痕迹都没有。你对号入座——你现在躲在哪个身份里最安心？「某某的员工」「某某的父母」「一个修行人」？身份是船，不是你。船子摆了二十年渡，谁也没见过「船子」这个人，只见过一条船。
二 · 没踪迹处没藏身
原文：「没踪迹处没藏身。」
更狠的半句：连「无迹」也不许藏。玩「我不留名、不执着、什么都空」的人，是把「空」当成了新的躲猫猫窝点——藏进「没踪迹」里，还是藏。前半句破「有」，后半句破「空」，两句合起来才是船子要夹山带走的全部行李：无处可躲，才处处是家。
三 · 二十年只明此事
原文：「吾二十年在药山，只明此事。」
他对夹山说：我二十年在药山，只弄明白这一件事。注意他没说「学了很多」「悟了很多次」——只明，一事。你的功课单上有几件事？收藏夹里躺着多少「以后再看」？船子一辈子只做一件事：摆渡。一件事做到底，做到连这件事本身都可以翻进水里——你肯把一件事做二十年到可以放手的地步吗？
三问没有答案可交。船子从收卷子——他只收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