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 洞 源 流 · 药 山 门 下

道吾宗智 · 反着说

Dàowú Zōngzhì · ?-835 · 豫章海昏人 · 药山密契心印
反

药山门下三人:道吾最锋利,云岩最厚实,船子最决绝。师兄云岩说「智不到处,切忌道着」,他不接话,一言不发便出去——不是不会说,是知道话说出口的那一刻,那个「不到处」就死了。他一生的接人手法只有一个字:反。你问东,他答晒麦;你请他坐,他说听你坐听你卧;你问极则事,他喊沙弥添水。后来评师兄「只道得八成」,被反问一句「通身是手眼」,他收了。锋利的人最难的功课,是认输——他临终前三年,为云岩认了一回。

壹

乌儿白似雪 ——人未出室,山已报来

道吾宗智,豫章海昏人,俗姓张。幼依槃和尚受教登戒,预药山法会,密契心印。灯史记他与云岩侍立的一段机锋:

师与云岩侍立次。药山曰:「智不到处,切忌道着;道着即头角生。智头陀怎么生?」师便出去。云岩问药山曰:「智师兄为什么不只对和尚?」药山曰:「我今日背痛,是他却会。汝去问取。」——《景德传灯录》卷十四

药山把最险的一句话抛出来:「智不到处,切忌道着——道着即头角生。」智慧照不到的地方,千万别开口去说它;一说,头上就长出角来(落进对待,成了怪物)。这是勘他的命门。道吾的应答是不接:转身就走。说,是站在话的外面去指认它;走,是让那个「不到处」自己带着自己。药山对云岩的判语只有八个字:「是他却会,汝去问取。」

游山回来那一段更见家风:

一日药山问:「子去何处来?」曰:「游山来。」药山曰:「不离此室,速道将来!」曰:「山上乌儿白似雪,涧底游鱼忙不彻。」——《景德传灯录》卷十四

「不离此室,速道将来」——不许离开这间屋子,马上把「游山」交出来。道吾交出的是两句诗:山上乌鸦白得像雪,涧底游鱼忙个不停。人没出室,山已在答;「游山」没有被描述,被活了出来。这一联是他留下的唯一诗句,也是「反着说」的家法:问你要东,你把整个方向反手递回。

乌儿白似雪山上乌儿白似雪,涧底游鱼忙不彻。乌本黑,忙本闲。乌白似雪,是颜色也靠不住;鱼忙不彻,是「游山」根本闲不下来——山不在山下,在回头的这一答里。
智不到处智慧照不到的地方。不是有个黑暗角落等你去照亮,是「照」这个动作到不了那里。你还想抓一句来描述它,头角就生出来了。
切忌道着道着即头角生。药山不是不许说,是勘你如何面对「不可说」。道吾掉头便走:用脚回答,不用嘴。后世禅门反复拈这一案——云居评「此语最毒」,毒就毒在它把开口这件事变成了险境。
背痛我今日背痛,是他却会。师父的验收单上不写分数,写腰腿。会的人不解释,师父替他挡掉一切解释——「汝去问取」,你去问他,别问我。
贰

只道得八成 ——手眼公案的道吾一面

道吾问云岩:「大悲千手眼,那个是正眼?」云岩答「如人夜间背手摸枕子」。这段公案本站云岩殿已从云岩一面照录,此处看道吾的下半场:

吾曰:「我会得。」师(云岩)曰:「作么生?」吾曰:「遍身是手眼。」师曰:「道太煞道,只道得八成。」吾曰:「师兄作么生?」师曰:「通身是手眼。」——《景德传灯录》卷十四(参《五灯会元》卷五)

夜里摸枕子,手熟到不用眼——道吾会得,答「遍身是手眼」:全身都是手眼。这已经很好了,云岩却说他只道得八成。道吾不辩,反手一问:师兄怎么道?云岩答「通身是手眼」。「遍」还有一个身在铺满,「通」连这个「遍」都化掉了。锋利的人只差这一成——差的那一成,恰恰是锋利本身:刀太快,还留着一个「会得」在。

后来曹山本寂专就此案判过两转,一盏枕子照了三代人(见曹山殿;云岩一面全文见云岩殿)。值得记住的是道吾输了八成之后的反应:他没有补充、没有修正、没有「其实我的意思是」。反问,听完,收下。这是他一生的接人法——锋利处能认输,才是真的锋利。

叁

勘辨盒 ——八转反着说,先自答,再揭底

本传三十余组勘辨,这里选八组最见「反」字的。玩法:灯史原答先不给。你先自答,再揭底对读——答案不是用来背的,是用来照你自己的口风的。答过四转记一日,入日课簿(功课墙第 94 门)。

八转虚位,且自答来。
肆

悔当时不向伊道 ——锋利者的忏悔

云岩迁化,遣人送辞书到。道吾展书览之,叹:

「云岩不知有,悔当时不向伊道。然虽如是,要且不违药山之子。」(玄觉征云:古人恁么道,还有也未?又云:云岩当时不会,且道什么处是伊不会处?)——《景德传灯录》卷十四

师兄走了,信到了,道吾说:云岩不知有——他没到那个处。悔当初没对他说破。锋利了一辈子的人,在师兄弟的讣文前,认的是自己这一辈子的锋利可能误过事:你把话全部说反、说半、说毒,是为了逼人自己走;可有人到死也没走出来。「要且不违药山之子」——尽管如此,他终究没辜负药山。这两句连读,是禅门灯史里最重的一对括号:悔,与不辜负,放进同一句。

玄觉的两征没有给答案。云岩到底会不会?什么处不会?——这一案悬了一千二百年,本殿也不裁决。勘谱九堂的立论在此复述一遍:禅门无终审判决。

伍

灵利坐主 ——荐人的完成

船子德诚与道吾、云岩同门。下山各自散去时,船子对道吾留了一句话:

师(船子)尝谓同参道吾曰:「他后有灵利坐主,指一个来。」道吾后激勉京口和尚善会参礼师。师问曰:「坐主住甚寺?」会曰:「寺即不住,住即不似。」……师笑曰:「一句合头语,万劫系驴橛。垂丝千尺,意在深潭。离钩三寸,速道速道。」会拟开口,师便以篙撞在水中。因而大悟。师当下弃舟而逝,莫知其终。——《景德传灯录》卷十四·船子德诚条

船子把自己的法许给了江上,只留一个委托:以后遇到灵利的坐主,指一个来。道吾记了一辈子。夹山善会,是他指过去的——一句「一句合头语,万劫系驴橛」把夹山讲经的口打了回去,一篙落水,夹山大悟,船子覆舟而逝。这条禅门最著名的荐案,荐人是本殿主人(全案详见船子殿)。锋利的人最后做的事,不是再说一句反话,是把合适的人推进合适的江里。

同一卷里还记着药山的一案,道吾的答法如出一辙:

药山上堂云:「我有一句子,未曾说向人。」师出云:「相随来也。」僧问药山:「一句子如何说?」药山曰:「非言说。」师曰:「早言说了也。」——《景德传灯录》卷十四

药山说有一句话从没对人说过——道吾出来:「相随来也」(它跟着我来)。等药山对僧人说「那句话不是言说的」,道吾补刀:「早言说了也」(您已经说出来了)。不可说,一说即出;连「不可说」本身也是那句「未曾说向人」的话。这是「反着说」的完成式。

陆

出殿 ——路还长,各还各的寮

道吾大和九年乙卯九月示疾,有受非偿,十一日告寂,寿六十七。塔于石霜山之阳,敕谥修一大师,塔曰宝相——塔边后来住的,正是他的法嗣石霜庆诸。看过这一殿,记住的不必是答案,是那个「先自答」的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