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儿白似雪 ——人未出室,山已报来
道吾宗智,豫章海昏人,俗姓张。幼依槃和尚受教登戒,预药山法会,密契心印。灯史记他与云岩侍立的一段机锋:
药山把最险的一句话抛出来:「智不到处,切忌道着——道着即头角生。」智慧照不到的地方,千万别开口去说它;一说,头上就长出角来(落进对待,成了怪物)。这是勘他的命门。道吾的应答是不接:转身就走。说,是站在话的外面去指认它;走,是让那个「不到处」自己带着自己。药山对云岩的判语只有八个字:「是他却会,汝去问取。」
游山回来那一段更见家风:
「不离此室,速道将来」——不许离开这间屋子,马上把「游山」交出来。道吾交出的是两句诗:山上乌鸦白得像雪,涧底游鱼忙个不停。人没出室,山已在答;「游山」没有被描述,被活了出来。这一联是他留下的唯一诗句,也是「反着说」的家法:问你要东,你把整个方向反手递回。
只道得八成 ——手眼公案的道吾一面
道吾问云岩:「大悲千手眼,那个是正眼?」云岩答「如人夜间背手摸枕子」。这段公案本站云岩殿已从云岩一面照录,此处看道吾的下半场:
夜里摸枕子,手熟到不用眼——道吾会得,答「遍身是手眼」:全身都是手眼。这已经很好了,云岩却说他只道得八成。道吾不辩,反手一问:师兄怎么道?云岩答「通身是手眼」。「遍」还有一个身在铺满,「通」连这个「遍」都化掉了。锋利的人只差这一成——差的那一成,恰恰是锋利本身:刀太快,还留着一个「会得」在。
后来曹山本寂专就此案判过两转,一盏枕子照了三代人(见曹山殿;云岩一面全文见云岩殿)。值得记住的是道吾输了八成之后的反应:他没有补充、没有修正、没有「其实我的意思是」。反问,听完,收下。这是他一生的接人法——锋利处能认输,才是真的锋利。
勘辨盒 ——八转反着说,先自答,再揭底
本传三十余组勘辨,这里选八组最见「反」字的。玩法:灯史原答先不给。你先自答,再揭底对读——答案不是用来背的,是用来照你自己的口风的。答过四转记一日,入日课簿(功课墙第 94 门)。
悔当时不向伊道 ——锋利者的忏悔
云岩迁化,遣人送辞书到。道吾展书览之,叹:
师兄走了,信到了,道吾说:云岩不知有——他没到那个处。悔当初没对他说破。锋利了一辈子的人,在师兄弟的讣文前,认的是自己这一辈子的锋利可能误过事:你把话全部说反、说半、说毒,是为了逼人自己走;可有人到死也没走出来。「要且不违药山之子」——尽管如此,他终究没辜负药山。这两句连读,是禅门灯史里最重的一对括号:悔,与不辜负,放进同一句。
玄觉的两征没有给答案。云岩到底会不会?什么处不会?——这一案悬了一千二百年,本殿也不裁决。勘谱九堂的立论在此复述一遍:禅门无终审判决。
灵利坐主 ——荐人的完成
船子德诚与道吾、云岩同门。下山各自散去时,船子对道吾留了一句话:
船子把自己的法许给了江上,只留一个委托:以后遇到灵利的坐主,指一个来。道吾记了一辈子。夹山善会,是他指过去的——一句「一句合头语,万劫系驴橛」把夹山讲经的口打了回去,一篙落水,夹山大悟,船子覆舟而逝。这条禅门最著名的荐案,荐人是本殿主人(全案详见船子殿)。锋利的人最后做的事,不是再说一句反话,是把合适的人推进合适的江里。
同一卷里还记着药山的一案,道吾的答法如出一辙:
药山说有一句话从没对人说过——道吾出来:「相随来也」(它跟着我来)。等药山对僧人说「那句话不是言说的」,道吾补刀:「早言说了也」(您已经说出来了)。不可说,一说即出;连「不可说」本身也是那句「未曾说向人」的话。这是「反着说」的完成式。
出殿 ——路还长,各还各的寮
道吾大和九年乙卯九月示疾,有受非偿,十一日告寂,寿六十七。塔于石霜山之阳,敕谥修一大师,塔曰宝相——塔边后来住的,正是他的法嗣石霜庆诸。看过这一殿,记住的不必是答案,是那个「先自答」的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