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入山，亥时封笔

天刚亮。你站在山门外，身后的路你还记得，山里的路你一无所知。这一站不教你什么，只让你把「为什么来」说给自己听。带着烦恼来的，山收；带着好奇来的，山也收——空着手来的，最好。

山下人说话先想赢，山上人说话先被勘。勘不是考你，是照你：古镜当台，照你立足的那个点。十一堂各勘一样——勘你的落处、你的应机、你的时间、你肯给修行多少年。被勘过再开口，话就轻了。

达摩把灯带来，慧可安心，僧璨忏罪，慧能举火，五家分灯，虚云合脉——最后第十四盏是你的。灯是递的：上一盏不亮，下一盏点不着。拜祖不是求保佑，是看清这条河从哪里来，你现在站在哪一段。

曾到也吃茶去，不曾到也吃茶去。上午的勘与拜都是动，这一站是停：普茶是丛林里最软的一道规矩，不问功课深浅，不勘悟与未悟，茶是白吃的，坐是自己的。吃茶这一刻，你不在别处。

你不缺功课，你缺一本账。百门功课挂在一面墙上：一炷香、一盏茶、一转语、一次何期自性。交哪门都行，空手过墙不行——日课簿记的不是你做得多好，是你「相续」了没有。修行的秘密只有一个字：续。

下午的光斜进来，正好参一案。公案不解，不答，不背——它是个钩子，吞了就吐不出来。你不需要「答案」，只需要带着疑情，让这个「无」在心里发酵。今天参不出，好——参案参的从来不是出，是参本身。

落日绕殿一周。达摩的面壁、慧能的何期、临济的大喝、沩仰的圆相、洞山的睹影、云门的函盖、法眼的现成——门庭施设不同，灯是同一盏。绕殿不是打卡，是把每双眼睛都借来戴一次，看哪一双让你看见了自己没看见过的。

山里没有夜晚的娱乐，只有夜晚本身。夜山安单九宿，一宿一段勘验；或者回到首页夜读位，看今夜为你备下的那个字。读的不是书，是灯下那个还没睡的自己。

封笔不是结束，是入账。一笔封住今天的修行，脚印落进云水单——你的行脚总账，一处看尽。山不记功过，只记脚印：你来过，你走过，明日卯时，山门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