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 中 别 事 · 与 功 课 无 关

普茶 · 白吃这盏茶

Pǔchá · 丛林清规旧制 · 人手一盏 · 不计功过
喫

普茶是丛林里最软的一道规矩:方丈请全寺吃茶,人手一盏,不问功课深浅,不勘悟与未悟,茶毕各还寮。什么都不记,只把茶递给你——山上九十三门功课,只有这一门,白吃。

壹

茶鼓 · 丛林的慢制度 ——《百丈清规》里,茶是与粥饭同级的日常

禅寺有茶鼓——集众吃茶,击鼓为号。〈百丈清规〉通行本多处载茶礼:住持节节献茶,节腊、结制、解制、冬至、元旦,皆请众普茶;行茶有仪,「鸣钟二下,行茶遍瓶出……鸣钟一下,收盏」。

斋毕就坐,点茶头首入堂炷香行茶……大众就坐,侍者归中问讯揖坐,进中炉上下间至外堂烧香,香合安元处,退身当下问讯。上下间外堂问讯了,归中立,鸣钟二下,行茶遍瓶出。复如前问讯中立,鸣钟一下,收盏。——《百丈清规》茶礼节文

《百丈清规证义记》则记着普茶的实际光景:「闻鼓声,齐集斋堂吃普茶」——中秋加月饼,结冬之夜先普茶、宣规约,然后起禅七。普茶不是奖赏,是节拍:再紧的功夫,也要有一起喝口茶的时刻。修行人不是永远绷紧的人,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喝茶的人。

普茶住持请全寺上下僧吃茶,谓之普茶。「普」是普遍:不分上座新学、不分执事清众,人手一盏。没有功德考核,没有座位高低之争——端到手的茶是一样的。这是丛林里最少「意义」、也最不能省的一项。
戒腊茶依戒腊先后年岁而设的茶。新戒旧戒,按受戒年数排序吃茶。连排序都成了茶的一部分——资历在茶里被承认,也在茶里被消解:反正喝完这盏,谁也不比谁多一碗。
茶鼓集众吃茶所击之鼓。鼓一响,放下手里的活。禅堂的鼓催香,茶鼓的鼓放香——一收一放,丛林才是一处可以久住的地方。
茶头专司烧水点茶的执事。烧水、候汤、点茶,是最不起眼的执事。可是丛林里有个旧话头:「沩山典座,雪峰饭头」——沩山悟前做的是厨房里的典座。最日常的位置,出的往往是最彻底的人。

为什么山上要有「不记账的一门」?因为全部都可以记账的东西,会把人变成账。赵州那句「吃茶去」所以千年不腐,正因为它什么都没问、什么都不记——来过的吃茶去,没来过的也吃茶去(本站另有专殿详勘此案:吃茶去 · 赵州三勘)。普茶替你把「没用的时刻」合法化:这一盏不入账。

贰

沩山摘茶 · 只闻子声 ——摘了一天茶,师父要见「摘茶的人」

普茶的前提是有人摘茶、焙茶、煮茶。摘茶的公案,就发生在沩山:

普请摘茶,师谓仰山曰:「终日摘茶,只闻子声,不见子形,请现本形相见。」仰山撼茶树。师云:「子只得其用,不得其体。」仰山云:「未审和尚如何。」师良久。仰山云:「和尚只得其体,不得其用。」师云:「放子二十棒。」——《景德传灯录》卷九 · 潭州沩山灵祐禅师

白话:全寺出坡摘茶。沩山对仰山说:摘了一天茶,只听见你的声音,没见过你的形——请把「本来面目」拿出来看看。仰山不答话,伸手摇了摇茶树。沩山说:你只得其用,未得其体。仰山反问:那和尚你呢?沩山沉默良久。仰山说:和尚只得其体,未得其用。沩山说:该打你二十棒。

不见子形师父要的不是「你这个人」,是「使你摘茶的那个」。摘茶的声音里,有手、有叶、有脚步——唯独「摘茶的人」从来没有声音。沩山这一问,问的是:你在哪里?
撼茶树仰山的回答不是话,是让茶树自己响。摇树——满树叶子哗哗作响。这就是「用」:不留一个「我」字,动静自己会说话。禅门后来管这类回答叫「以用答体」。
师良久沩山用沉默交出自己的那一半。「体」开口不得——一开口就成了「用」。所以师父只能沉默良久。师徒一来一往,体用各占一半,谁也没骗谁。
放子二十棒打了你,也放过了你。「放子二十棒」四字两面:饶你二十棒,也放你二十棒。仰山把话说得太齐整——体用一刀两断,反而成了两橛。茶还是那树茶,摘的时候哪分过什么体用?

同一座山,还有一炉火。沩山初参百丈,百丈问「炉中有火否」,沩山拨之曰无;百丈亲自深拨,得少火举给他看:「此不是火?」沩山于是发悟。百丈随后引经印他:「时节既至,如迷忽悟,如忘忽忆,方省己物,不从他得。」又说祖师言:「悟了同未悟,无心亦无法。」——真省了的人,连「我省了」这句话都不会有。普茶也是这样:吃得最香的那盏,从不觉得自己在修行。

叁

茶筶 · 端一杯 ——筶不定高低,茶只分浓淡

禅门有筶:两片木,掷地听声,问的是自己。这一盒筶不判你「省」与「未省」——它只决定你今天端起哪一杯。杯上没有答案,只有一句从茶里来的话。

茶 筶 · 今 日 一 盏
心里带着一个「是什么」的问题来(不许问「该不该」)。掷筶,端杯,看那句茶语。每日一盏,喝过的日子会记下——记进你的日课簿。
筶在桌上,茶是温的。
肆

茶禅一味 · 一盏茶的六百年 ——从赵州的茶碗到利休的茶室

「茶禅一味」四字,是茶与禅在千年里互相渗过的痕迹。点击展开每一段:

赵州从谂 唐 · 778-897
「吃茶去」三字,让茶第一次成为禅门的接引手段:新到的吃茶去,住过的也吃茶去——平等到不给任何人留余地。茶在这里不是饮料,是把一切玄谈拉回唇齿之间的那只手。本站专殿:吃茶去 · 赵州三勘
圆悟克勤 宋 · 1063-1135
碧岩录的评唱者。相传他手书「茶禅一味」四字,墨迹后来东传日本,被奉为茶道开山之宝。无论墨迹真伪如何,这四个字从此替一整条茶脉定名:喝茶与参禅,从来不是两件事。
村田珠光 日本室町 · 1423-1502
相传珠光随一休宗纯参禅,得圆悟墨迹,将当时游乐性质的茶会翻转为「侘茶」的起点:草庵、粗碗、一期一会的前身。茶从他开始「去奢华」——去奢华,恰是禅的减法。
武野绍鸥 日本室町 · 1502-1555
珠光的再传,把和歌的枯淡引入茶室:器物愈简,心意愈深。茶室从「场所」变成「道场」——空间本身就是一则公案。
千利休 日本桃山 · 1522-1591
侘茶的集大成者。传世的话极平实:「茶道不过是烧水、点茶、喝茶而已。」——把一整座茶道的巅峰收进三件家务事里。有人问什么是茶道的深意,他答:先把水烧开,再把茶点好。禅门评他:大事已明的人,做任何小事都是大事。
今人一盏 此刻
茶禅一味东传西渐,绕了一圈回到每个人手里:烧水,等它开,看叶子沉下去。三分钟的功夫,不必坐香,不必持咒——只要你的心跟着水一起静下来过一次,这盏茶就没有白吃。
伍

今日茶单 · 看时辰出茶 ——晨浓、午粗、暮淡、夜煮

丛林吃茶看时辰。这一盏按你打开页面的时辰出——每天四变,日日新茶。

陆

出堂 · 茶毕各还寮 ——这一盏不入账,人还是要回山的

普茶的规矩:茶毕,各还寮。看过这一盏,该参的参、该坐的坐——别处的功课还等着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