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 河 别 唱 · 原 典 谱

女 灯 谱

Nǚdēng Pǔ · 唐初 至 南宋 · 灯河的另一半
女 灯

灯河五十六盏,这里录其中七盏——外加一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虚位。传灯录里,她们多半没有全名:婆子、尼、铁磨、灵照。名字被省略了,话却一句没省。一千年过去,多少语录要靠注家养着,她们的公案还自己站着。

壹 · 序

灯河不问男女 ——但记录者问了

读公案时你会遇到两种人:说「魔外莫能知」的祖师,和「路边一婆子」。祖师有名有姓、有生卒、有语录;婆子没有——她住在两行字之间,勘倒天下僧之后,退回没人记录的日常里去。

这不是她们的问题,是灯河的账。禅宗说「不明自性,学法无益」——灯从不在乎持灯人的性别。可传灯的人在乎:字里行间,她们被写成「婆」「尼」「老太婆」,像灯河沿岸没有署名的驿站。本谱做的事很小:把散在各处的灯挑出来,摆在同一张桌上,各自带底本原文。你读完自己判断——这些话在不在祖师之下。

灯河时间轴把女灯标作r:'b'——别唱女灯。「别唱」两个字接得妙:不是主旋律的伴奏,是另一条完整的声部。可「别」字也有另一面——别置于主谱之外。这份谱把话反过来说:不是「祖师谱之外还有几个女的」,是灯河本来就有另一半,记录一直没追上。数比例不是目的;目的是下次你读到「婆子」两个字时,停下来——那不是道具,是一盏灯。

贰 · 谱录

七盏灯 ——各带底本,按灯序排列

第 一 盏
无尽藏尼
唐 · 韶州曹侯村 · 刘志略之姑 · 常诵《大涅槃经》
师自黄梅得法,回至韶州曹侯村,人无知者。时有儒士刘志略,礼遇甚厚。志略有姑为尼,名无尽藏,常诵《大涅槃经》。师暂听,即知妙义,遂为解说。尼乃执卷问字。师曰:「字即不识,义即请问。」尼曰:「字尚不识,焉能会义?」师曰:「诸佛妙理,非关文字。」尼惊异之,遍告里中耆德云:「此是有道之士,宜请供养。」——《六祖坛经·机缘品》(宗宝本)

灯河的第一盏女灯,干的事是「认灯」。六祖得法之后,人间第一个认出他是祖师的人,不是哪位高僧——是一位问字的比丘尼。她问的是字,照见的是人:一句话出口,她立刻分清「识字」与「有道」是两回事。禅宗后来千言万语的「不立文字」,起点在这两行里——先有人问过字,才有人答得出「非关文字」。她若没有那份分得清的眼睛,樵夫还得在猎人队里多藏几年。

六祖坛经行由八幕 → · 传为她所作的「寻春」诗,在 禅文 有一读
第 二 盏
刘铁磨
唐 · 离沩山十里卓庵 · 久参,机锋峭峻,人以「铁磨」号之
刘铁磨到沩山。山云:「老牸牛,汝来也。」磨云:「来日台山大会斋,和尚还去么?」沩山放身卧,磨便出去。——《碧岩录》第二十四则

雪窦颂:「曾骑铁马入重城,敕下传闻六国清。犹握金鞭问归客,夜深谁共御街行。」——诸方以为极则,一百颂中这一颂最具理路。

圆悟评:「这老婆会他沩山说话,丝来线去,一放一收,互相酬唱。如两镜相照,无影像可观。机机相副,句句相投。」

沩山早说过:百年后去山下檀越家,作一头水牯牛,左胁下书五字「沩山僧某甲」。她进门就被叫「老牸牛」——这声称呼里,两人早已在同一个签好的位置上。台山斋会隔数千里,她问的不是路,是「你我还去不去」;沩山放身便卧,答的是「这里就是」。

碧岩百则,主角是女性的完整公案,这是唯一一盏。所谓「同得同证」,前提是先有一个能站在对面的人——沩山千人道场,接得住他一句话的,是一位十里外结庵的尼师。问话像约斋,卧姿像答复,一来一往都省到了极简:两个已知的人,连寒暄都省了。

碧岩录每日一则 → · 沩仰圆相 →
第 三 盏
台山婆子
唐 · 五台道上 · 无名 · 专勘行脚僧
僧问婆子:「台山向甚处去?」婆云:「蓦直去。」僧才动身,婆云:「好个师僧,又恁么去。」后有僧举似赵州,州云:「我与你勘破了也。」——《禅宗无门关》第三十一则「赵州勘婆」

一条指路的话,勘倒天下行脚僧。赵州从谂两次上阵,回来承认:非唯僧被勘,我也被勘。勘的是什么?「蓦直去」三个字没有机关,有机关的是听的人——你一寻思「蓦直」是什么意思,你已经不在蓦直里了。她住在两行字之间,姓名、生卒、师承一概无记录,可无门慧开为她立案,赵州为她认输。公案的重量不署名。

快问殿·蓦直去 →
第 四 盏
末山了然
唐末 · 瑞州末山 · 高安大愚法嗣 · 开山住持,四方衲子来朝
溪(灌溪志闲)问:「如何是末山主?」山曰:「非男女相。」溪乃喝曰:「何不变去!」山曰:「不是神,不是鬼,变个甚么!」溪于是伏膺,作园头,三载。——《五灯会元》卷六

喝过天下人的灌溪志闲,专程上山来勘一位女住持。一喝之威,被她一句接住弹回——然后这位硬汉在她的山下种了三年菜。他上来只看见「女人住持」这一相,「何不变去」暴露的是他的眼睛;她从头到尾没为自己辩一个字:辩解,就是把相当真了。末山不露顶,山不给你看全貌——你在心里急着向人「露」出来的那个顶,露完之后,山还剩多高?

末山殿·首座女灯 →
第 五 盏
灵照
唐 · 衡阳庞家 · 庞蕴居士之女 · 卖漉篱为生
居士一日坐,云:「难。难。难。十硕油麻树上摊。」灵照云:「也不难。也不易。百草头上祖师意。」——《庞居士语录》

庞公说难,庞婆说易,女儿把秤拆了:难易是一对,站队哪边都在戏里;祖师意不在难易里,在百草头上——你出门就看得见的地方,你们爷俩在这儿争什么。后来父亲临终,让她看日蚀,「及午以报」;她报完,自己先坐化了。锋捷竟在父上。父笑,延至午时随后坐脱。一家人的灯火,女儿先亮完。

灵照·镜殿 → · 庞家三声 →
第 六 盏
庞婆
唐 · 衡阳庞家 · 庞蕴居士之妻 · 一家四口,两代同证
庞婆云:「易。易。易。如下眠床脚踏地。」——《庞居士语录》

同一间屋,同一刻,三个声音:难、易、不难不易。庞婆那句最平,也最难办——易,像下床踩到地一样易。修行人千里参寻的笃定,她穿在脚底。灵照坐脱后,她听说了,只说了句「这傻丫头不辞而别」,自己出门靠着门也化了。夫妻儿女一场,家就是道场:运水搬柴,无非妙道。这份谱里最不响的一盏,可能是烧得最稳的一盏。

庞蕴·不与万法为侣 →
第 七 盏
资寿尼妙总
宋 · 大慧宗杲法嗣 · 丞相苏颂孙女 · 隆兴元年住平江资寿开法
杲问:「古人不出方丈,为甚么却去庄上吃油糍?」师曰:「和尚放妙总过,妙总方敢通个消息。」杲曰:「我放你过,你试道看。」师曰:「妙总亦放和尚过。」杲曰:「争柰油糍何!」师喝一喝而出。于是声闻四方。——《五灯会元》卷二十

三十许岁厌世脱俗,结夏径山。大慧举「药山初参石头,后见马祖」因缘,师闻豁然省悟。大慧举冯楫的呓语给她看,她答:「曾见郭象注庄子,识者曰,却是庄子注郭象。」——别人注书,她让书反注人。

大慧举岩头婆子话勘她,她答偈:「一叶扁舟泛渺茫,呈桡舞棹别宫商。云山海月都抛却,赢得庄周蝶梦长。」大慧休去。冯楫疑其所悟不根,舟中再勘,她一句「已上供通,并是诣实」,冯公大惊。

住资寿后,有尼问临济四料简,师答——

如何是夺人不夺境?曰:「野花开满路,遍地是清香。」
如何是夺境不夺人?曰:「茫茫宇宙人无数,几个男儿是丈夫?」
如何是人境俱不夺?曰:「处处绿杨堪系马,家家门首透长安。」
如何是人境两俱夺?曰:「雪覆芦花,舟横断岸。」

大慧平时骂遍诸方,独赠她道号「无著」。茫茫宇宙人无数——这一问从一位女禅师口中出来,问的从来不是性别。

唐代的女灯散在路边与山上,宋代这盏直接坐进了方丈室。勘验这一环,她把方向反转:大慧放她过,她放和尚过——「争柰油糍何」的接不下处,她一喝收场。印可她的,是禅宗最挑剔的一张嘴。此后开法上堂,四料简出手,一句「几个男儿是丈夫」把临济家法问出了新的分量:宗乘不问出身,只问作主不作主。

大慧锻堂·竹篦子 → · 资寿殿·孙答祖颂(第七盏专殿) →
叁 · 虚位

第八盏 · 无名之灯 ——谱为连名字都没留下的灯留一个位置

虚 位
(  )
无名女子 · 近佛坐,入于三昧 · 经劫不动
假使百千文殊,亦出此女人定不得。下方过一十二亿河沙国土,有罔明菩萨,能出此女人定。——《禅宗无门关》第四十二则「女子出定」

她连名字都没有。文殊是七佛之师,尽神力请她不出定;罔明初地菩萨,一鸣指,她出定。无门慧开下评语:「出得出不得且置,作么生是定?」天童补注:三人皆不守本分——「女子至今犹未出定在。」这一则里,赢的是她。谱页在七盏灯之后放一个虚位:还有多少盏这样的灯,散在「婆」「尼」两个字后面?谱随时补,灯一直在。名字空着的位置,灯照常亮。

议评厅·女子出定十四家舌战 → · 无门关四十八关 →
肆 · 勘辨

过谱三问 ——没有对错,只有敢不敢当面看

读完谱,被勘一次。三问,各选一面。答完,谱给你一句回声;山里的规矩,答过的记档(bofei_nvdeng_1),全山志为你亮灯。

一、翻开这份谱,你先看见什么?
二、你是当年道上的行脚僧,走到五台岔口。婆子说:蓦直去。你?
三、灯河五十六盏,谱录七盏,虚位一座。这个比例,你拿它做什么?
伍 · 谱尾

出处与声明

无尽藏尼——《六祖坛经·机缘品》(宗宝本);刘铁磨——《碧岩录》第二十四则(雪窦颂古、圆悟评唱并录);台山婆子——《禅宗无门关》第三十一则;末山了然——《五灯会元》卷六;灵照、庞婆——《庞居士语录》;资寿尼妙总——《五灯会元》卷二十(生卒存疑处只写「约」,不硬断);女子出定——《禅宗无门关》第四十二则。妙总道号之赠,「尽道山僧爱骂人,只有无著骂不动」一句,参大慧门下记别。寻春诗传为无尽藏尼作,系传世口耳之托,谱不坐实。

「别唱」不是副歌——是另一条声部自己唱到了今天。谱页不替她们辩:辩解就是把「女」这个字当真了。谱只做一件事,把灯摆亮,让路过的人自己看。灯河不问男女;问的人,读完这份谱,问题自己会松开。

出 谱

接着去哪 ——灯河、原案、全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