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 河 别 唱 · 女 灯 专 殿

资 寿 殿

Zīshòu Diàn · 北宋 至 南宋 · 孙答祖颂
无 著

临济立四料简,是唐代的手术台:夺人,夺境,人境俱夺,人境俱不夺。两百年后,宋·资寿尼妙总开法座下,有尼把这组问原样端出来。她交出四句全新的答——大慧宗杲骂遍诸方,独赠她道号「无著」:尽道山僧爱骂人,只有无著骂不动。这一殿把两番回答摆在同一张桌上:先祖后孙,唐颂宋答。

壹 · 祖颂

临济立料 ——先看祖师怎么下刀

四料简不是四句道理,是一张诊断表:病在「我」,夺人;病在「境」,夺境;病重的,人境全收;没病的,什么都不动。同一句话对不同的人,下不同的药。

师晚参示众云:「有时夺人不夺境、有时夺境不夺人、有时人境俱夺、有时人境俱不夺。」——《镇州临济慧照禅师语录 · 示众》

临济自家配的四颂:夺人不夺境,「煦日发生铺地锦,婴孩垂发白如丝」;夺境不夺人,「王令已行天下遍,将军塞外绝烟尘」;人境俱夺,「并汾绝信,独处一方」;人境俱不夺,「王登宝殿,野老讴歌」。颂在祖师嘴里说完就收——直到两百年后,有人当众把这四问重新答了一遍。

贰 · 四问四答

孙答祖颂 ——先合眼自答,再翻两张卡对读

殿里的规矩:每一问先自己答,心里有了着落,再展开两张卡——左边祖颂(唐·临济),右边孙答(宋·妙总)。答案先出你自己手里,两张卡才是对读;直接翻卡,那就只是抄了一遍书。

第 一 问
如何是夺人不夺境?
——「我」被拿走了,世界还剩什么?先合眼,自己答一遍。
煦日发生铺地锦,婴孩垂发白如丝。 白话一参:暖阳铺地如锦,婴儿白发如丝——生老病死照旧运转。「我」不在场,景色一点不缺。 ——《临济录》示众(底本「璎孩」,通行本作「婴孩」)
野花开满路,遍地是清香。 白话一参:祖颂给的是世界的「完整」,孙答给的是世界的「慷慨」——你不在场,花不只照开,还开满了整条路,香不给谁留。你抓着不放的那个「我」,世界一点不缺它。 ——《五灯会元》卷二十
两番回答隔了两百年、一南一北,药性不变:病在「我」的人,先去看世界。祖师说世界照旧,她说世界照旧还倒贴清香。
同调的灯:末山了然「不是神,不是鬼,变个甚么」 →
第 二 问
如何是夺境不夺人?
——外境收走了,你还在。还在,站得住么?先合眼,自己答一遍。
王令已行天下遍,将军塞外绝烟尘。 白话一参:王法行遍天下,边关烽烟不起——世界的事放下了,人在,而且安。 ——《临济录》示众
茫茫宇宙人无数,几个男儿是丈夫? 白话一参:境夺了,人还在——妙总把祖师的「安」追问了一层:站得住的,有几个?夺境不夺人不是安慰,是拷问。外物放下了不算数,剩下那个你,撑不撑得起自己? ——《五灯会元》卷二十
全殿题眼。这一问从一位女禅师口中出来,问的从来不是性别——宗乘不问出身,只问作主不作主。祖师宣布天下太平,她当庭点人数。
印可她的人:大慧锻堂·竹篦子 → · 这一问的来历:女灯谱第七盏 →
第 三 问
如何是人境俱不夺?
——人和世界都不动,那是怎样一副光景?先合眼,自己答一遍。
王登宝殿,野老讴歌。 白话一参:王坐宝殿,野老唱歌,各住各位,两不相妨。没病的人不用药。 ——《临济录》示众
处处绿杨堪系马,家家门首透长安。 白话一参:祖颂是「各安其位」,孙答更进半步——处处可停,家家通衢。人境各住各位之外,路是通的:不必搬家,不必换人,门前已是大路。 ——《五灯会元》卷二十
没病的人不用药——但祖师只说「不相妨」,她说「处处通」。不夺不是停滞,是不必再夺。
运水搬柴的同款日子:庞家三声·庞婆「易。易。易。」 →
第 四 问
如何是人境两俱夺?
——人和世界一起收走,那句话怎么开口?先合眼,自己答一遍。
并汾绝信,独处一方。 白话一参:并州汾州音信断绝,孤悬一方。到这里无话可说,也无「人」可说、无「境」可看。病最重的,用最重的药。 ——《临济录》示众
雪覆芦花,舟横断岸。 白话一参:雪盖住芦花,白到分不出彼此;舟横在断岸,渡口也没了。祖颂说「音信断」,她说一幅画——人境俱隐处,语言退场,只剩看。 ——《五灯会元》卷二十
四答里最短的八个字,全殿最重的一味药。药最重处,语言最少。祖师给的是消息,她给的是画——到画里站一会儿,比听懂有用。
同样以画收场的一问:议评厅·女子出定(连名字都没留下的灯) →

细看会发现:临济自颂之序是「夺人、夺境、俱夺、俱不夺」,妙总应尼之问之序是「夺人、夺境、俱不夺、两俱夺」。第三问与第四问,两番调了个。

本殿两页各依各的底本:祖颂依《临济录》示众原文,孙答依《五灯会元》卷二十问答原文,不作统一。连问法次第,也各有机锋——祖师把最重的药放在第三位,她把最重的留在最后:先让你看过「俱不夺」的通衢,再把你送进雪里。

叁 · 灯传

她是怎样走到这座殿的 ——七幕小传,底本见殿尾

妙总禅师,宋·资寿尼,丞相苏颂孙女,约生于 1090 年,卒于 1163 年(存疑处只写「约」,不硬断)。三十许岁厌世脱俗,结夏径山——此后每一步,都是被人勘出来的。

第一幕 · 药山一悟

大慧宗杲举「药山初参石头,后见马祖」因缘,她闻之豁然省悟。悟门不在自己屋里开的——听别人的公案,走自己的路。

第二幕 · 注家的反转

大慧举冯楫的呓语给她看,她答:「曾见郭象注庄子,识者曰,却是庄子注郭象。」

别人注书,她让书反注人——谁在解释谁,到这一句全反了过来。
第三幕 · 岩头婆子勘

大慧举岩头婆子话勘她,她答偈:「一叶扁舟泛渺茫,呈桡舞棹别宫商。云山海月都抛却,赢得庄周蝶梦长。」大慧休去。

第四幕 · 舟中再勘

冯楫疑其所悟不根,舟中再勘。她一句「已上供通,并是诣实」——供词在上,全是实话。冯公大惊。

第五幕 · 油糍一喝
杲问:「古人不出方丈,为甚么却去庄上吃油糍?」师曰:「和尚放妙总过,妙总方敢通个消息。」杲曰:「我放你过,你试道看。」师曰:「妙总亦放和尚过。」杲曰:「争柰油糍何!」师喝一喝而出。于是声闻四方。——《五灯会元》卷二十

勘验这一环,她把方向反转:大慧放她过,她放和尚过——「争柰油糍何」的接不下处,她一喝收场。印可她的,是禅宗最挑剔的一张嘴。

第六幕 · 无著

大慧平时骂遍诸方,独赠她道号「无著」——尽道山僧爱骂人,只有无著骂不动。

第七幕 · 资寿开法

隆兴元年(1163),应张孝祥请,住平江资寿开法。贰章那四句答,即此间对尼僧之问而出——问的是尼,答的是尼,临济家法在这一问一答里换了手。此殿以此寺为名。

肆 · 勘辨

进殿一问 ——没有对错,只有敢不敢对号

四料简是一张诊断表。被勘一次:此刻把你拖着走的,是什么?选完,殿里给你一门药。山里的规矩,答过的记档(bofei_miaozong_1),全山志为你亮灯。

此刻把你拖着走的,是什么?
伍 · 殿尾

出处与声明

祖颂四句——《镇州临济慧照禅师语录·示众》(配颂与白话阐释沿用本站临济殿口径;底本「璎孩」,通行本作「婴孩」)。孙答四句、油糍公案、岩头婆子答偈、郭象注庄子答勘、无著道号——《五灯会元》卷二十·资寿尼妙总章(问序依会元原文,与临济录自颂之序不同,两页各依各的底本,不作统一)。冯楫舟中勘验「已上供通,并是诣实」,参冯楫记别。妙总道号之赠「尽道山僧爱骂人,只有无著骂不动」,参大慧门下记别。生卒存疑处只写「约」,不硬断。白话一参皆参话性质,非引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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