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 典 殿 · 女 灯 初 照 之 一

首座女灯

Mòshān Liárán · 唐末 · 高安大愚法嗣 · 瑞州末山
末 山

灯河三十六盏,全是男相。第一盏女灯在这里:本为比丘尼,再现僧相,开山住持,四方衲子来朝。喝过天下人的灌溪志闲专程来勘她,一喝之威,被她一句「不是神不是鬼,变个甚么」当场接住,弹了回去——然后这位硬汉在她的山下种了三年菜。她不动声色。山,不露顶。

末山境 ——山不给你看全貌

瑞州末山(今江西高安境内),雄高而幽邃。了然禅师开山住持于此,来僧问她这座山的气象,她只给两句话,两句都不给全貌:

僧问:「如何是末山境?」山曰:「不露顶。」僧再问:「如何是境中人?」山曰:「不露相。——《五灯会元》卷六

山有多高,就看不出多高——顶露出来,山就成了风景。人有多大证量,也不给你看——相露出来,人就成了一张名片。问境答山,问人还答山:在她这里,境与人从来是一件东西。站名叫「禅的边界」,这一问一答是最深一层的注脚:边界画在境界上,不画在别处。

你心里那座最看不清全貌的山,是不是反而最高?反过来说,你这两天急于向人「露」出来的那个顶,露完之后,山还剩多高?

再现僧相 ——这件事本身就是公案

了然本是比丘尼。后来她翦发披衣,「再现僧相」,去参高安大愚禅师——那位让临济三问三被打的大愚,在她这里照旧不客气,她也照旧接得住。得旨之后,她开山住持,四方参学僧人朝山而来,一座尼师住持的道场,衲子往来如常。

唐代的事。千年之后回头看,「一个女人住持道场、接参学僧」这件事本身,就是一桩大公案:禅门里没人觉得需要解释,她也从不解释。灯录记下的不是「女禅师如何不容易」,而是她如何接人、如何答问、如何勘破来勘她的人——谱系只认手段,不认性别。

「再现僧相」四个字,后人读出千百种委屈,她一个字没说。需要辩解的身份,辩解了也不增;不需要辩解的境界,沉默也不减。真正的突破,是让「突破」这个词失去对象。

一喝勘辨 ——不是神,不是鬼,变个甚么

灌溪志闲,临济义玄的同行硬汉,遍历丛林,喝声出名,专程来末山勘辨——是较量,也是不服:一座山,主事的是个尼师。问答原文,一字不动:

溪问:「如何是末山?」山曰:「不露顶。」溪又问:「如何是末山主?」山曰:「非男女相。」溪乃喝曰:「何不变去!」山曰:「不是神,不是鬼,变个甚么!」溪于是伏膺,作园头,三载。——《五灯会元》卷六

逐句看这场勘辨的锋刃:

问「如何是末山」,她答「不露顶」——山还是那座山,但你不配看全。问「如何是末山主」,她答「非男女相」——主是谁?主没有性别。灌溪急了,一声大喝:「何不变去!」——你说非男女相,那你变个男相女相给我看看!这一喝是要把她逼回「女人」二字里去。

她答:「不是神,不是鬼,变个甚么。」——神通变化是神鬼的事,我不是神不是鬼,本来无人相无我相,你叫我变什么?一喝之威,被这句话原地接住,还弹了回去。灌溪是行家,一听就知道:境界输尽了。于是这位喝遍天下的硬汉,伏膺下拜,在末山作园头——种菜——一种三年。

《宗门拈古汇集》评此案:「末山弄假像真。」——满山衲子都是僧相,山主偏是「再现」的僧相;假相用得全真,相就困不住人。真到极处,再现也是真。

《古尊宿语录》里,后有僧提起此案,古尊宿云:「末山娘娘处得半杓,共成一杓吃了。」——从末山那里只得半杓水,与自己那半杓,合成一杓吃尽。此案后来养了一千年禅和子,详见本殿第柒幕。

注意:同期禅门另有「婆子烧庵」一案(俱胝一指禅系统的著名话头),主角是另一位无名婆子,与本殿末山了然是两桩事,莫混为一谈。那位婆子的案子在本站月关页有专述。

灌溪输在哪里?不在嗓子,在眼睛:他上来只看见「女人住持」这一相,一句「何不变去」把他的眼睛照得雪亮——被相困住的人是他,不是她。她从头到尾没为自己辩过一个字:辩解,就是把相当真了。

末山三关 ——勘你,不判你

灌溪勘末山,被勘破了;你来末山殿,也被勘一次。三问,各选一面——没有对错,只有敢不敢当面看。答完,山给你一句回声。

一 · 你心里那个「不敢想」的座
某个位置、某件事、某种活法——你心里其实清楚自己坐得上去,但有个声音说「这不是我这种人该坐的」。哪个座?
二 · 你被勘破的那个时刻
灌溪被一句「不是神不是鬼」照见了眼睛。你有没有过被人一句话照破、当场哑口的时刻?
三 · 你守的是哪座山
末山不露顶。你的「山顶」——成绩、身份、修行的进度、受过的伤——你是天天露给人看,还是让它自己长着?

不是神不是鬼 ——主偈供养

全案最锋利的两句,单独供养。读懂这两句,这一殿就不用再看了:

「何不变去!」
不是神,不是鬼,变个甚么。

白话对读:神通是神话里的自由,变男变女变老变少——那是神鬼的事。人真正的自由不在「能变」,在「无可变」:本来没有一个被性别、身份、履历定死的人在那里,你叫我拿什么去变?灌溪要她证明自己超越男女相,她答的是:证明本身就是着相——我不用变给任何人看。

这一句对所有人成立,不只对女性读者:你被「应该成为什么样」驱使的每一次改变,和「本来是谁」的每一次认领,是两回事。前者是变去,后者是不变。

一箭双雕 ——用完也要放得下

勘破灌溪,是末山传世的大机大用。但拈古的人没有停在喝彩,笔锋一转:

「虽然一箭落双雕,怎奈有时走杀,有时坐杀。——宗门拈古

一箭射下两只雕:既勘了灌溪,又立了末山。可是古人接着说:这一手用得太猛,会「走杀」——逼得学人狂奔不安;用得太沉,会「坐杀」——让人枯坐在境界里出不来。机锋是利器,勘破人一次是慈悲,握着利器不放就是病。末山让灌溪种菜三年,不是羞辱他:勘破之后,给一场最平常的农活,让那声「不是神不是鬼」在泥土里慢慢长成自己的。大机大用,收在园头锄下。

你最好用的那个本事——口才、眼光、狠劲——最近一次伤到不该伤的人,是什么时候?一箭双雕之后,记得放箭。

半杓之恩 ——共成一杓吃了

后人提起末山,留下了一句极温厚的话:

「末山娘娘处得半杓,共成一杓吃了。——《古尊宿语录》

从末山那里得到的,只是半杓水——她从不把整桶给你,公案只给一半,悟要自己接另一半。可正是这半杓,与自己原有的半杓相合,共成一杓,一饮而尽。灯录里的这一盏女灯传到今天,留下的不是一个「第一位女禅师」的名号,而是一种度量:一半在山,一半在你,合起来才算吃完。

在她身后,禅门里女修的灯并未大亮——灯河沉默了太久。但山知道:灵照在庞家以日蚀坐亡示现,台山婆子在路边一句勘杀过路僧人,「女子出定」的公案里文殊也找不见她的名。她们都在,只是灯谱没有为她们留够位置。本站把这块位置从这一页开始补上——下一盏,不会隔太远。

灯河里还有她们:灵照·庞家殿婆子烧庵·月关谱外之人·寒山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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