托幞头脚 ——不报名字的来人
丹霞本是举子。赴长安途中遇禅者,问:「选佛当往何所?」答:「今江西马大师出世,是选佛之场。」——「选佛场」三个字后来被庞居士接了去,成了他的偈;而丹霞没走到马祖跟前,先拐进了石头门。
他见石头希迁,不施礼、不报名,两手托起幞头脚,抬给石头看。石头说:「著槽厂去。」——去后院干活。这一去三年,担水劈柴,与大众同行农禅。
剃度是石头递的刀,说戒是石头递的鞘——丹霞接了刀,掩耳而去。他不是不要戒,是不让戒变成一种「说了什么」的东西。禅者的受戒,是那一跑。
我子天然 ——名字是被看见的那个人
剃度之后他又跑去江西,见马祖。不参拜,径直走进僧堂,骑上圣僧塑像的脖子坐了下来。众僧惊愕,急报马祖。马祖入堂,看了看他,说:
丹霞跳下礼拜:「谢师赐法号。」从此他就叫天然。天生的样子,本来的样子——法号即宗旨,他一生只用这两个字。
众人看见的是失礼,马祖看见的是天真。同一尊像,骑上去的人没有动,看的人各见各的。你此刻正在哪一尊「圣僧像」前,计较谁坐姿不对?
烧佛 ——眉须堕落
这是全站被读过最多的一个公案的完整版——首页那张卡只有它的六十字,真正锋利的一半,一直没给读者。
公案到这里,首页的卡就停了。但灯录继续写着:
烧佛的丹霞,头发眉毛一根没少。护佛的院主,眉毛胡须俱堕。禅史上最狠的一笔反讽:丹霞烧的是一段木头,院主护的是自己的执着——眉须不是丹霞摘的,是护相护掉的。
「再取两尊来烧」不是破坏,是检验:木佛无舍利,无舍利者非佛——那你在殿上供的到底是什么?丹霞替所有人问出了这句,代价是千年骂名,收益是一个「天然」。护相者失其相,此之谓呵佛骂祖:骂的从来不是佛,是你供佛时那点偷心。
「烧取舍利」一条已收进每日一参——参过的,再看你今天懂不懂。
拨灰自诊 ——你护着的那个,是什么?
丹霞拨灰,是在灰里找舍利,还是在找佛?没人问过他。这一问转向你:此刻你的生活里,你正护着哪一样「木佛」?三道场景,选最扎的那一个——不判对错,丹霞的杖只拨灰,不判人。
将饭与具眼 ——供养明眼人,还是供养一个壳
你吃饭了吗——吃过了。给你饭吃的那个人,长眼睛了吗?一句话把「布施功德」「供养三宝」的外壳整个敲开:你受用的一切,是恰好喂到了真实,还是被随手倒进了一个壳里?后来长庆与保福为此争论「将饭与人吃,报恩有分,为什么不具眼」,一争千年。僧当时若答「与和尚眼一般」,这一案就不止于此——他无语,所以成了公案。
每天被喂进来的信息、建议、标准,你的眼睛长着吗?这一问对施与受两边同时成立。
访庞家 ——唯一全身而退的客人
丹霞与庞居士是终身的对手兼道友。《庞居士语录》里,丹霞出入庞家如自家,每一回都是棋逢对手:
问第一遍,灵照站给你看——人在。问第二遍,提篮便走——「在」这个字,本身就是个客尘。丹霞看见了,转身就走:他懂了,所以不留。
还有那一局:庞公以拄杖划地作个「七」字,丹霞在下面书个「一」字。庞公说:「因七见一,见一忘七。」丹霞说:「这里着语。」庞公乃哭三声而去。
万法归一,一归何处——七是现象,一是本体,见了本体就把路数忘掉。丹霞说「这里着语」:此处不容任何言语。庞公哭三声,是叹机锋已尽、言语道断。两个老家伙,一个哭,一个走,满盘无一个字落在实处。
庞家殿讲的是「家」:一家三口,三种声音。丹霞殿讲的是「独」:一个人托幞头、骑圣像、烧木佛,身边从不需要见证。他是唯一一个在庞家满屋机锋里全身而退、还能还手的客人。
玩珠吟 ——识得衣中宝
烧佛的丹霞,诗写得极好。晚年隐居丹霞山(今南召),留《玩珠吟》等四吟。烧佛的人心里有宝,这是他自己的偈:
识得衣中宝,无明醉自惺。百骸俱溃散,一物镇长灵。
悟即三身佛,迷疑万卷经。在心心岂测,居耳耳难听。
见月休看指,归家罢问程。识心岂测佛,何佛更堪成。
「悟即三身佛,迷疑万卷经」——悟了,三身俱是佛;迷着,万卷经书都是疑团。烧佛的注脚,原来早就写在他自己的诗里。四吟全文在藏经阁 →
晚年与翠微无学同行台山,一路机锋——丹霞以下,翠微、投子、云岩一线法脉各成气象。此是后话,另殿另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