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身即客

达摩在嵩山少林面壁九年，传法慧可后，继续游化。遇菩提流支等人嫉恨，六次在食物中下毒。前五次，达摩以神力吐出毒物——史载他吐出的毒物落在石头上，石头裂开。第六次，他自说："我自入此土，因缘至此。"遂端坐入灭，葬于熊耳山。

三年后，出使西域的宋云在葱岭遇见达摩——手提一只鞋，翩翩独行。问大师何往，答："西天去。"这是禅宗"只履西归"的著名公案。开棺验看，棺中果然只剩一只鞋。

先天二年（713年），慧能在曹溪对弟子说："我至八月，欲离世间。"提前回到故乡新州，在国恩寺预造墓塔。八月三日，沐浴更衣，结跏趺坐，说最后的偈：

"兀兀不修善，腾腾不造恶。寂寂断所见，荡荡心无着。"

说完，安然圆寂。这一年他七十六岁。

他的"顿悟"不是死的时候才来的——是活着每一刻都明白。所以走的时候，和活着的时候一样，没有分别。

赵州从谂住世一百二十年，是中国佛教史上最长寿的禅师之一。八十岁才正式住持赵州观音院（今柏林禅寺），"古佛"之名遍传天下。他的"狗子无佛性""吃茶去""庭前柏树子"——每一个公案都被后人参了上千年。

临终前，弟子问他还有什么遗言。他说："老僧四十年方打成一片。"——修行了四十年，才把一切打成一片（打成一片：不分能所，浑然一如）。

然后安然而逝。一百二十年的生命，浓缩成一句最老实的话。

庞蕴是唐代著名居士，世称"庞居士"。他要把家中财产沉入湘江，不为财帛所累，有"庞居士把钱沉湘江"的典故。他有妻子和女儿灵照，一家人都修禅。

庞蕴将要入灭时，对女儿说："我去去就来，你帮我看着日影，到正午告诉我。"灵照出去看了看，回来说："日头已经偏了，有日蚀，您快去看看。"庞蕴出去一看——没有日蚀。回屋发现女儿灵照已经在父亲座位上端坐入灭了。

庞蕴笑道："我女儿机锋敏捷啊。"于是又多留了七天，帮女儿办完后事，才在父亲头枕膝上安然圆寂。妻子庞婆听说后，说："这老愚痴！"也入山不知所终。一家四口，各自了脱。

邓隐峰是马祖道一的弟子，性喜诙谐。有一次推着木轮车走在路上，正遇上师父马祖道一迎面走来。隐峰故意不避，推车撞上去。马祖也较劲，用禅杖抵住车轮。两人僵持不下。

隐峰说："师父，您如果再不让路，我可不客气了！"马祖说："那你来！"隐峰用力推车，把马祖的法衣碾破了。马祖回寺后升堂说法，拿了一把斧子说："刚才推车的出来，我给你一斧头！"隐峰走出来，伸着脖子等挨斧头。马祖放下了斧子。

这个"伸脖子"的动作，就是隐峰的风格——生死面前没有犹豫。后来他预知时至，问弟子们："各方禅师入灭，有坐着的，有躺着的，你们见过站着走的吗？"弟子说见过。他又问："那有没有倒立着走的？"弟子说没见过。于是隐峰倒立而化，衣袍贴身不落。众人惊叹，要把他抬走，却纹丝不动。远近信众来拜，也不动。后来他姐姐来了，拍了他一掌说："老兄，你活着的时候不守规矩，死了还这样！"一推就倒了。

虚云老和尚是中国近现代禅宗泰斗，一身兼嗣禅宗五家法脉。他活了一百二十年，经历了晚清、民国、新中国四个时代。他重修了鸡足山、云门寺、南华寺、真如寺等数十座道场，被尊为"禅宗泰斗"。

1959年农历九月十二日，虚云在江西云居山真如寺圆寂。圆寂前留下辞世诗：

"少小离尘格，初闻出世因。持身空有性，涉世用无真。世界微尘里，吾宁一介身。了明法界体，无我复无人。"

最后一句"了明法界体，无我复无人"——一百二十年的修行，最后归到"无我"两个字。这正是整个禅宗面对生死的终极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