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 济 中 兴 前 夜 · 颂 古 开 山
秦时轹钻
Fényáng Shànzhāo · 947—1024 · 太原人 · 首山省念之法嗣 · 石霜楚圆之师
临济的灯传到北宋初年，只剩一点将熄的微光——风穴延沼甚至说「不幸临济之道，至吾将坠于地矣」。是这个人把它接住、护住、传下去的。善昭参七十一员善知识，行脚南北数千里，最后在首山省念处印可；此后三次拒请名刹西道，宁守汾州太子院三十余年。他门下出石霜楚圆，楚圆传黄龙慧南、杨岐方会——后来八百年临济天下的两大支脉，都从这里分出去。
但他在禅史上真正的位置，是把公案第一次变成公共文本的人。他的《颂古百则》给先德公案一一著颂——公案从师门密件变成了可传唱、可研习的开放文献，评唱体的《碧岩录》、乃至后世一切公案集，文体源头都在这里。法演把针藏起来（莫把金针度与人），善昭却把绣好的鸳鸯挂满天下——针还是没给。
游 方 遗 录 · 睦 州 门 下
道 道
第三日拶入门内，睦州擒住：「道道。」才拟议，被托开：「秦时轹钻。」秦朝的车轮印——最老的古董，在你开口之前就碾过去了。你准备好的那个答案，永远慢了一拍。
壹这个人从哪来
太原人，俗姓俞。生得眉目俊朗，「姿貌雄特」，饱读儒书——十五岁那年父母相继去世，孤身一人，北上途中被战乱所阻，于是在襄垣盤陀寺出家受具。然后他没有留下来当住持，而是走了。
这一走就是二十余年：「历参知识七十一员」。湘中、江湖、河朔，处处叩问，随问随参——像今天一个人换了七十一个老师还不肯轻易认账。最后到汝州首山省念处，一句勘验之下言下大悟，得授临济衣钵。杨亿为他作语录序，记他「孤贞绝俗」四个字——不赶时间的人，才等得起真东西。
开法之后，朝廷与诸道四次遣使请他住大刹，他都辞了，只守汾州太子院。有人问如何是和尚家风，他说：「我家广大，无种不有。」院子其实不大——广大的不是院子，是心里不缺什么。
晚年一日，忽索笔作偈，趺坐而逝。世寿七十八。遗诫里只反复一句话：「具眼者知，切须保任。」
贰四则公案 · 一一咬过
Fényáng Sì Zé · 西 河 四 灯
善昭的机锋不吼不喝，像并州刀——
出手很轻，落处极深。每一盏，点一下，照一眼。
具 眼 者 知
四盏都照过了吗？遗诫里那句原话是：
「汝等或有言句布在耳目，具眼者知，切须保任。」话你听过了——眼呢？
叁三种滞 · 自诊
汾 阳 门 下 三 面 镜 子
一记言记语
原文：「莫只么地记言记语以当平生，有甚利益。不用久立，珍重。」
把他答过的话抄在本子上、存进收藏夹、做成笔记卡片——「记言记语以当平生」：拿别人的句子过自己的一生。善昭自己写了上百首颂古，却最怕你只背他的颂。颂是指月指，抄下来的是指纹。
二觅相似语句
原文（三卷本）：「狂学多闻记持话路，到处觅相似语句印可老宿……他日阎罗王钉钉之时，莫道无人向汝说。」
学了一套话术，逢人便对暗号，还要找权威盖章认证「我懂了」。「到处觅相似语句」——找的不是真理，是和自己已有成见长得像的东西。算法时代这病更重了：推荐流专喂相似语句，你以为在参禅，其实在照镜子。
三望空妄解
原文：「作么生是三玄底旨趣……望空里妄解，道我曾亲近和尚，来与我说了——脱空妄语，诳諕他人，吃铁棒有日。」
没开悟却暗示自己有传承、有加持、有「师父私下给我讲过的东西」。「我曾亲近和尚」——亲近是真的，说了什么是另一回事。用关系冒充领悟，用资历顶替功夫。善昭判得很重：吃铁棒有日。
善昭上堂常自设一问自答：「入得汾阳门，见得汾阳人」——见不到，尽是立地死汉。九百多年过去，这三面镜子还是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