禅门最高的问题,在这里被变成一道解不出的方程。
「西来意」被问了千年。别人答「庭前柏树子」「麻三斤」,好歹还给个话头让你咬。石霜不给——他把答案押在一件不可能的事上:井底之人,不用绳子出来。你不是要答案么?先把那个困在问题里的自己弄出来。
僧人的应对,你我每天都在做:答不出,就引用别人。
那僧被将军困住,反应极快:湖南不是有个畅和尚么,也天天为人说东说西——意思是「这问题没标准答案,大家都绕着走」。用今天的话说:刷到第二个观点,立刻换频道,自己的那一问就此滑走。
石霜连头也不抬,只唤沙弥:「拽出死尸着。」
沙弥应声而出。千年之后我们知道他叫仰山慧寂——后来沩仰宗的开山祖师之一。这一刻他只是沙弥,被叫来拖一具「死尸」。
死尸是谁?殿上没有别人。那个急着要答案的、拿名人语录搪塞的、坐在问题里面不肯出来的智性本身——问「西来意」的那口气,才是井底那具死尸。
一句「拽出死尸着」,是呵斥,也是转机:后面仰山拿着这道题去问遍天下,恰恰是从被喝这一声里长出来的。骂你的人,往往是给你题的人。
仰山带着「如何出得井中人」走了两条路——一条拆问题,一条喊名字。
先问耽源。耽源应真,国师慧忠的侍者,见多识广,劈头便骂:「咄,痴汉,谁在井中?」——问出得井中人,就已经把自己放进了井里。问题被连根拆掉,仰山不契:道理通了,人不通。
再问沩山。沩山灵祐什么都不讲,只喊一声:「慧寂!」仰山应诺。沩山说:「出了也。」
你此刻站在谁的门口?
「咄,痴汉,谁在井中?」——把问题拆了:没有井,没有井中人,你往哪里出?
「慧寂——诺——出了也。」——不拆问题,直接喊你:应诺的那一下,人已经在井外。
事后仰山自评这次参问。两部底本,各记了一句——哪个是原话?没人知道。
及住仰山,尝举前语谓众曰:「我耽源处得名,沩山处得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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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碧岩录》所引底本作:「我在耽源处得体,沩山处得用。」且评曰:「也只是这一个颂子,引人邪解。」
而《碧岩录》那句评语还拖着一条冷冷的尾巴:这一问一答,后来成了颂古的素材,「引人邪解」——连雪窦、圆悟都怕你把它当标准答案背走。答案一被抄走,就成了新的井。
同卷邻案里,曹山与云居锡为另一桩悬案吵过一架——借来看看「勘语」怎么说死说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