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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山多的是「被勘」的殿：德山被婆子勘、雪峰被岩头勘、洞山被豆芽勘过又勘人。这一殿供的却是勘人的人——德山法嗣九人，传灯录他居首；鳌山雪夜，他一句话把雪峰三十年的见处全数驳回；一句「洞山好个佛，只是无光」，隔代判了曹洞的开山。他的手法，初见德山那一天就摆出来了：一手抬，一手搦——抬你上去，再搦你下来，两头都不许落脚。
壹新到 · 两重公案
泉州人，姓柯，少年落发于清原谊公，长安宝寿寺禀戒。经律习遍，禅苑优游，与雪峰义存、钦山文邃结伴行脚——这三个名字，后来把整座晚唐禅河搅了个遍。他先赶临济，临济归寂；转谒仰山，才进门就提起坐具。三帧，看这个新到怎么开手：
第一帧 · 提坐具
师才入门，提起坐具曰：「和尚。」仰山取拂子拟举之，师曰：「不妨好手。」
坐具是行脚僧随身的家当，进门先提起来——你拿什么接？仰山取拂子，动作还没做完，已经被判「好手」。
第二帧 · 上德山法堂
后参德山和尚，执坐具上法堂瞻视。德山曰：「作么？」师咄之。德山曰：「老僧过在什么处？」师曰：「两重公案。」乃下参堂。
德山问「作么」，得一声咄——这一咄已经把「问」变成了「案」。再问过在什么处，是案上生案：两重。新到勘老宿，反被赞。
第三帧 · 虚头来
至来日上问讯。德山曰：「阇梨是昨日新到否？」曰：「是。」德山曰：「什么处学得遮个虚头来？」师曰：「全豁终不自谩。」德山曰：「他后不得孤负老僧。」
「虚头来」：借来的门面话。德山指出你这是现学的套路——他答：我从不骗自己。套路是真的用过，人也是真的在：两重公案，此刻合成一个。
帧 一 / 三
他日参师入方丈，门侧身问：「是凡是圣？」德山喝。师礼拜。有人举似洞山，洞山曰：「若不是豁上座，大难承当。」师闻之乃曰：「洞山老人不识好恶，错下名言。我当时一手抬，一手搦。」——景德传灯录 · 卷十六
方丈里那一问，问的是德山：你这一喝，是凡是圣？德山喝回去，他礼拜——抬。洞山评「大难承当」，他反手把洞山也判了「错下名言」——搦。一手抬，一手搦，是他自己的供状，也是全殿的钥匙。
贰不会末后句 · 一掌定案
雪峰在德山作饭头。一日饭迟，德山掌钵至法堂上——雪峰晒饭巾，看见便喊：这老汉，钟未鸣鼓未响，托钵向什么处去？德山便归方丈。雪峰举似岩头。四帧，看一场隔院判案：
第一帧 · 截钵
峰晒饭巾次，见德山便云：「这老汉，钟未鸣鼓未响，托钵向什么处去？」德山便归方丈。
钟鼓未鸣就托钵——吃饭的资格从哪里来？德山不答，回身便走。答了就输，走了呢？
第二帧 · 判
峰举似师。师云：「大小德山不会末后句。」
大小：偌大一个德山。师兄一句话，把老师的老师判成「不会」。雪峰自己可会？
第三帧 · 密启
山闻，令侍者唤师至方丈，问：「尔不肯老僧那？」师密启其意。德山至来日上堂，与寻常不同。
「密启其意」四字，传灯录不肯多写一个字。次日上堂与寻常不同——不同在哪，录上没有，天下人猜了一千年。
第四帧 · 抚掌
师到僧堂前，抚掌大笑云：「且喜得老汉会末后句。他后天下人不奈何。虽然如此，也秖得三年。」（德山果三年后示灭。）
恭喜里带着判词，判词里带着预言——三年，一天不差。勘官的可怕不在骂你，在他看得见你的期限。
帧 一 / 四
正名 · 末后句 ≠ 末后一句——公案「末后句」出自此案；名言「末后一句，始到牢关，锁断要津，不通凡圣」的正主是
乐普元安（夹山法嗣，临济赞「临济门下一只箭」），见传灯录卷十五乐普章，后世多误归岩头或圆悟克勤。案是岩头判的，法义是乐普说的：
传灯录 ·
洛浦元安专文。
叁一碗水 · 踢碗
师一日与雪峰义存、钦山文邃三人聚话。存蓦然指一碗水。三个行脚人，一碗水，两只答案，一脚——你先替他们选：
自此邃师于洞山，存、豁二士同嗣德山。——一碗水之后，三人就此分途
肆伊字三点 · 涂毒鼓
他上堂自陈：吾尝究《涅槃经》七八年，睹三两段文，似衲僧说话。有僧出礼拜请举，他一口气讲了三段——这是岩头自己的教义纲领，不是勘语，是家底。三张卡，点开看：
第一段 · 伊字三点
「吾教意如伊字三点：第一向东方下一点，点开诸菩萨眼；第二向西方下一点，点诸菩萨命根；第三向上方下一点，点诸菩萨顶。」——「氵」的三点排成一个「伊」字才成字；三点各有所在，缺一点、错一位，字就不是字。眼、命根、顶：看见、活着、立起来。
第二段 · 面门一眼
「吾教意如摩醯首罗劈开面门，竖亚一只眼。」——摩醯首罗，色界之顶的大自在天，额上竖着第三只眼。劈开面门：在脸上本来有眼的地方，再竖起一只。教意在教你长出看「看」本身的那个眼。
第三段 · 涂毒鼓
「吾教意犹如涂毒鼓，击一声，远近闻者皆丧，亦云俱死。」——鼓面涂毒，一响之下闻者皆死：闻法即死，死于旧我。小严上座追问「如何是涂毒鼓」，师以两手按膝、亚身向前曰：「韩信临朝。」——大将登坛，一军皆死心塌地。问的人无语。
伍黄巢剑 · 好个佛
僧从西京来。师问：什么处来？曰：西京来。师曰：「黄巢过后，还收得剑么？」——兵火之后，你的本分事还在么？僧曰：收得。请点击勘官的脖子：
勘
师引颈作受刃势。僧曰：「师头落也。」师大笑。
——说「收得」，就递给你砍。头落之下一笑：剑能砍的都不是头。这个僧人后来到雪峰举前语，被拄杖打趁下山——同一句话，雪峰接不住。勘官面前过了关，到开山手里挨了棒：两座山，两种勘法。
另一天，他与罗山卜塔基。罗山中途忽然举手：「遮里好片地。」师咄曰：「瓜州卖瓜汉。」又行数里，罗山礼拜问：和尚岂不是三十年在洞山，而不肯洞山？曰：是。又问：法嗣德山，又不肯德山？曰：是。曰：不肯德山即不问，只如洞山有何所阙？师良久，曰：
判
「洞山好个佛，只是无光。」——像佛，却没放出自家的光：见处终究是从别人处借的。这一句同时是赞也是勘：赞到十分，勘在十分里。壹幕的「一手抬，一手搦」在此合印——三十年不肯洞山，临了许他「好个佛」；抬起来，搦下去，两头不许落脚，也不留一丝缝给你立「理解」。
陆智过于师 · 大吼一声
师与存同辞德山。德山问：什么处去？曰：暂辞和尚下山去。曰：子他后作么生？曰：「不忘。」曰：子凭何有此说？师曰：
「岂不闻智过于师，方堪传授；智与师齐，减师半德。」——景德传灯录 · 卷十六
德山曰：如是如是，当善护持。二士礼拜而退。存返闽川，居象骨山之雪峰；师庵于洞庭卧龙山，徒侣臻萃。后来黄巢乱起，众皆避地，师端居晏如。一日贼大至，责以无供馈，遂倳刃焉——师神色自若，大叫一声而终，声闻数十里。即光启三年丁未四月八日。门人焚之，获舍利四十九粒，众为起塔。僖宗谥清严大师，塔曰出尘。他早说过：「老汉去时，大吼一声了去。」——不幸而言中，一天不差。
殿外十条路：
六幕过完，方可盖印
✠ 印已入册 · 全山记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