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沙师备(835-908),福州人,俗姓谢。幼年垂钓南台江,三十岁弃舟出家——雪峰门下的苦行头陀,法眼宗的血脉源头:玄沙→罗汉桂琛→法眼文益。雪峰说「备头陀再来人也」,他答「达磨不来东土,二祖不往西天」。这一殿收录的不是玄沙的开示,是一册对勘实录:他被雪峰勘、被僧众勘、被佛法本身勘——勘来勘去,只勘一件事:脚跟点地了没有。
他本在南台江上打鱼,三十岁那年忽然弃舟,投芙蓉训禅师落发。布衲芒屦,食才接气,终日宴坐——雪峰看他苦行,叫他「备头陀」。这个称呼不是尊号,是一面镜子:名字里那个「头陀」,跟眼前这个人,是同一个吗?
雪峰当众点名,他不躲、不谦、不解说,只还一句:我从不敢骗人。敢应名的人,先得敢被人对勘。名字是别人叫的,接住名字的那个人,得自己站出来认领。
师备敢应「备头陀」三字,因为身上有东西对得上。你身上,哪一样是别人给的?哪一样,是你自己挣来的?
雪峰催他:备头陀,何不遍参去?——出门去,走遍天下,参访诸方善知识。这是禅门最正规的成长路径,他却一口回绝,答的却不是拒绝:
达摩要是没来,二祖要是没去,这件事跟你就没关系吗?他说的不是不用参访,是把「遍参」的地基先拆给你看:你要找的那个东西,不跟着任何人的脚移动。达摩来了它没多一分,二祖走了它没少一寸。遍参要去,但先知道去哪儿——不是去别人那里,是去你从来没离开过的地方。
雪峰上堂,举出他最得意的比喻:要会此事,犹如古镜当台——胡人来,胡人现;汉人来,汉人现。镜子照物,物来即应。满堂默认,玄沙却从众里走出来:
这不是徒弟拆师父的台。镜子照物,仍有一个「照」字在;胡汉俱隐,仍有一个「隐」字在——只要还有一个字撑着,脚跟就还悬着。多年后同样的勘又来一遍:雪峰说世界阔一尺古镜阔一尺,玄沙指火炉问「火炉阔多少」,雪峰答「如古镜阔」——玄沙还是那句:「老和尚脚跟未点地在。」同一句话雪峰听了很多年,这一殿替你把两处并在一起看:不是玄沙偏要咬这一句,是这一关雪峰始终没过完,玄沙就一直守在同一个地方。
「胡来胡现」听着圆满,其实有个主人在场:是我这面镜子在照。主人一日不出列,脚跟一日不着地——照得越准,藏得越深。
勘人不是比高下。师父悬着,徒弟就守着这一句——多年不改口,不是不敬,是勘验的诚意:关口不挪,人才能不挪地过它。
玄沙勘人,很少讲道理。一炷燕子声,一个白点,他拿来当整个佛法用:
参次,闻燕子声,乃曰:「深谈实相,善说法要。」便下座。有僧请益:「某甲不会。」师曰:「去!谁信汝?」
燕子正在说,你说不会——燕子信吗?声尘起灭处,实相已经说尽了。你缺的不是更多开示,是肯承认刚才那一声。
僧侍立,师以杖指面前地上白点:「还见么?」曰:「见。」如是三问,僧亦如是答。师曰:「你也见,我也见,为甚么道不会?」
见是共的,不会是个人的。三个人问的都是同一件事:你眼睛没毛病,耳朵没毛病——那个「不会」是从哪里长出来的?
燕子声和白点,一个从耳朵进,一个从眼睛进。你的「不会」更接近哪一个——是听见了不肯认,还是看见了不敢承当?选一面,写下你的那一声。
这是玄沙最重的一问,也是整座法眼宗的起点。他垂语告众:诸方老宿都说接物利生——只如三种病人,你作么生接?患盲者,拈槌竖拂他又不见;患聋者,语言三昧他又不闻;患哑者,教伊说又说不得。若接不得,佛法无灵验。
满座无人敢接。后来罗汉桂琛答「桂琛现有眼耳口,和尚作么生接」——玄沙只还两个字:「惭愧!」便归方丈。多年后法眼文益自述:我当时见罗汉举此僧语,我便会三种病人。一问接一问,从玄沙到桂琛再到法眼,法眼宗就是从这三种病人身上长出来的。
「我现有眼耳口」——你说的三种病人,在我身上是全的。不替盲聋哑想办法,先承认接的人自己不缺。玄沙听他把自己出的问题接了回去,所以道惭愧。
僧来问云门。门以拄杖桎之:「汝不是患盲么?」唤近前:「汝不是患聋么?」「会么?」曰:「不会。」门曰:「汝不是患哑么?」僧于是有省。
三位古德的接法都摆在上面了。现在盲聋哑三人走到你面前——不许引古德原话,你的接法是什么?空白不记。
侍雪峰游山,雪峰指面前一片地:「这一片地好造个无缝塔。」无缝塔是禅门老话头:不拼不缝、浑然一体,喻人人本具的佛性。玄沙只问一句:「高多少?」雪峰顾视上下——玄沙说:
看来看去,是在给塔量尺寸——塔一有尺寸,就是有缝的工程;说「高多少」,一问就把无缝塔变成了家常的活计。「七尺八尺」——不是玄妙数字,就是一块地的尺寸。灵山授记还「未梦见在」,敢承当的只是一个量地的人。
这一册对勘读到末尾,把三条路交给你:往上看,是勘他一生脚跟的雪峰;往下走,是他交给罗汉桂琛、桂琛交给法眼文益的那一问——法眼宗从此门出;再往外,评唱双塔里,玄沙的家风被历代评家翻了几百年。
底本:五灯会元 · 玄沙师备章 · 玄沙师备禅师广录 · 辅读:玄沙师备禅师语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