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挑着一担《青龙疏钞》出蜀,要扫尽南方魔子。后来这一担子在澧阳路上被一个卖点心的婆子问停了,在龙潭被一口烛火吹灭了。此后他上堂只有一条家法:道得也三十棒,道不得也三十棒。
殿型「三十棒」· 棒下无言句——说与不说,同价
剑南人,俗姓周,丱岁出家,精究律藏,于性相诸经贯通旨趣,常讲《金刚般若》,时谓之周金刚。他对同学放话:「一毛吞海,海性无亏;纤芥投锋,锋利不动。学与无学,唯我知焉。」——这话里没有一个字是错的,所以格外要命。
厥后访寻禅宗……因造龙潭信禅师。问答皆一语而已。
知识的傲慢不在「不知」,在「唯我知焉」。他不是空着手来南方论战的——一担疏钞是他的兵器,也是他的行李。行李越重,走得越慢。你此刻担的是什么?
澧阳路上,他歇脚买点心。这一段被无门慧开原封收进《无门关》第二十八则的评唱里——婆子不跟他讲道理,只照着他自己的疏钞问。三问层层展开,全是你自己书里的话:
无门曰:德山未出关时,心愤愤,口悱悱,得得来南方,要灭却教外别传之旨。及到澧州路上,问婆子买点心……德山被者一问,直得口似匾檐。
五里路,他走到了龙潭。一夜侍立,潭云:「夜深,子何不下去?」他揭廉而出,见外面黑,却回云:「外面黑。」——就为这句话,龙潭点了纸烛度与。四帧,请你自己吹:
住澧阳三十年,大阐宗风。他上堂的家法只有一条,四路展开——每一路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:为什么说与不说,同价?
师上堂曰:「道得也三十棒,道不得也三十棒。」临济喝,德山棒。但棒比喝更彻底:喝还有一个「喝」字可参,棒连参的字都收走。道得,棒你——你落在「能说」上;道不得,棒你——你落在「说不出」上。两头都是知解,所以两头同价。
师上堂曰:「今夜不得问话,问话者三十拄杖。」时有僧出,方礼拜,师乃打之。僧曰:「某甲话也未问,和尚因什么打某甲?」师曰:「汝是什么处人?」曰:「新罗人。」师曰:「汝未跨船舷时,便好与三十拄杖。」你带着问题渡海而来——问题本身就是在船上养大的。要打的不是问话,是那个把问题当行李担了一路的「问话人」。法眼评:「大小德山语作两橛。」你自己看是也不是。
龙牙问:「学人仗镆鎁剑,拟取师头时如何?」师引颈。龙牙曰:「头落也。」师微笑。龙牙后到洞山举前语,洞山曰:「莫道无语,且将德山落底头呈似老僧。」龙牙省过忏谢。有人举似师,师曰:「洞山老人,不识好恶。遮个汉死来多少时,救得有什么用处。」——一柄剑三场戏:引颈的是他,说「头落」的是龙牙,讨头的被骂「死来多少时」。到底谁的头落了?
师寻常遇僧到参,多以拄杖打。临济闻之,遣侍者来参,教令:德山若打汝,但接取拄杖,当胸一拄。侍者到,方礼拜,师乃打。侍者接得拄杖,与一拄。师归方丈。侍者回举似临济。济云:「后来疑遮个汉。」棒风遇到了对手。侍者接棒还拄——德山不喝彩,归方丈;临济评的是「后来疑」。两大宗师过招,胜负记在一句疑里。岩头云:「德山老人寻常只据目前一个杖子,佛来亦打,祖来亦打,争奈较些子。」
《无门关》第十三则,全案在此。这一则里没有棒——最峻烈的棒风,栽在自己侍者的一句「未会」上:
德山一日托钵下堂,见雪峰。峰问:「者老汉,钟未鸣鼓未响,托钵向甚处去?」山便回方丈。峰举似岩头。头云:「大小德山未会末后句!」山闻,令侍者唤岩头来,问曰:「汝不肯老僧那?」头密启其意。山乃休去。山明日升座,果与寻常不同。头至僧堂前拊掌大笑云:「且喜得老汉会末后句。他后天下人不奈伊何!」
无门曰:若是末后句,岩头、德山俱未梦见在。捡点将来,好似一棚傀儡! 颂曰:识得最初句,便会末后句,末后与最初,不是者一句!
岩头说「未会」,他就不会了;岩头密启一句,他次日升座便「与寻常不同」;岩头又拊掌笑「且喜得老汉会」——若真是这个「会」,无门为什么说两人「俱未梦见在」,还笑成一棚傀儡?你认为:
师因疾,有僧问:「还有不病者无?」师曰:「有。」曰:「如何是不病者?」师曰:「阿邪,阿邪。」——不是法语,不是偈,是病榻上应痛的两个语气词。然后他告众:「扪空追响,劳汝心神。梦觉觉非,竟有何事。」言讫安坐而化。
即唐咸通六年乙酉十二月三日也。寿八十六,腊六十五。敕谥见性大师。
雪峰问:「从上宗风,以何法示人?」师曰:「我宗无语句,实无一法与人。」岩头闻之曰:「德山老人一条脊梁骨硬似铁,拗不折。然虽如此,于唱教门中犹较些子。」——「无语句」三个字,是他烧掉那担疏钞之后,用三十年棒风写成的最后一则疏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