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 · 为 什 么 是 绕 路
你在碧岩录日窗里读到的每一则，都是两层的：底下是古人公案，上面覆着一层雪窦的颂——把一百则公案各拈出来，各以一首偈颂绕着说一遍。后来圆悟克勤在颂里再逐句评唱，弟子刻版成书，大慧又把这版烧了。这条链的起点，是眼前这个人。
圆悟克勤 · 碧岩录评唱大凡颂古，只是绕路说禅。拈古大纲，据款结案而已。
绕路，不是绕开，是不直说。直说的话头太利，人接不住；绕一步，路就成了门。这座殿的四幕，就是他一生绕的四个弯。
幕 一 · 开 堂 画 一 画
不必高升宝座
明觉禅师语录 · 卷一 · 住明州雪窦禅寺语师开堂日，于法座前顾谓大众云：「若论本分相见，不必高升宝座。」乃以手指一划云：「诸人随山僧手看，无量诸佛国土，一时现前。各各子细观瞻，其或涯际未知，不免拖泥带水。」即便升座，乃约住云：「如来正法眼藏，委在今日。放行则瓦砾生光，把定则真金失色。权柄在手，杀活临时。其有作者，相共证据。」
开堂第一件事，不升座，先画一道线。诸佛国土不在西天，就在这道线里——你盯着经卷找天涯，他却拿手指给你看眼前。看不清这条线的涯际？那才要拖泥带水，兜巨大的圈子。绕路，从第一天就开始了。
一道线，无量诸佛国土一时现前。
涯际未知的人，才需要绕路——包括写这条线的人自己。
幕 二 · 拂 子 两 击
此事非思量分别所解
明觉禅师语录 · 卷首行状师听讲《定慧圆觉疏》，至「心本是佛，由念起而漂沉」，执卷质问大义，往复数四，讲主不能屈……东出襄阳，至石门聪禅师之席，居三岁，机缘不谐。聪谕之曰：「此事非思量分别所解。随州智门祚禅师，子之师也。」师乃徙锡而诣之。一夕问祚曰：「古人不起一念，云何有过？」祚招师前席。师摄衣趋进，祚以拂子击之。师未晓其旨。祚曰：「解么？」师拟答次，祚又击之。师由是顿悟。
在石门绕了三年，思量分别全用尽；到智门那里，一句「古人不起一念，云何有过」，换来的是两拂子。第一击是问「解么」，第二击连问都省了——拟答的念头刚起，路就被抽掉了。抽掉之后，剩下的就是顿悟。
幕 三 · 颂 古 走 廊
把百则公案各绕一遍
晚年他做了那件大工程：拈古人公案百则，逐一颂出。三面窗，是他绕过的其中三个弯——你在日窗里早晚会逐则读到，这里先看路怎么绕。
碧岩录 第二则 · 卷一 · 难度三赵州示众
至道无难，唯嫌拣择。才有语言，是拣择是明白。老僧不在明白里。
雪窦颂云：至道无难……拣择明白君自看。圆悟评唱末后一句：「设使山僧到这里，也只是理会不得。」碧岩录 第六则 · 卷一 · 难度五云门十五日
十五日已前不问汝，十五日已后道将一句来。自代云：日日是好日。
雪窦颂云：去却一，拈得七，上下四维无等匹。——夹注里恰好又见一句「放过一着」。碧岩录 第十九则 · 卷二 · 难度五俱胝一指
俱胝和尚，凡有所问，只竖一指。
雪窦颂云：对扬深爱老俱胝，宇宙空来更有谁。——一指与一画，原是同一种简。绕回碧岩录 · 日开一窗 →
走廊走完了，去日窗里读全本：八十九窗，窗窗有他的颂。
幕 四 · 患 语 之 多
孤鹤翘松，去若片云
明觉禅师语录 · 卷首行状曾公出守明州，手疏请师住持雪窦资圣，苏人固留不可。师曰：「出家人止如孤鹤翘松，去若片云过顶，何彼此之有。」……住持三十一载，度僧七十八人。一日命侍者洒扫塔亭，行至山椒，历览久之曰：「自今过此，何日复至。」……或曰：「师无颂辞世耶？」师曰：「吾平生患语之多矣。」皇祐四年六月十日示寂，俗寿七十三，僧腊五十夏；约以七月初六入塔，至期如约。
一生写了七集文字、颂古百则的人，临终偈一句没有，只有一句「嫌自己话多」。这是绕路人的诚实：路是他修的，他也最清楚路多一寸，雾就厚一寸。
四颂既齐——
绕路已尽。
画一画的起点，拂子两击的断处，走廊尽头的窗，搁笔时那句嫌多：都走过了。
现在直接去
开一窗，读他绕的路本身。或者回
灯河，看这盏云门的中兴之灯；或者
下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