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 龙 派 开 山 · 三 关 设 隘
掉 臂 径 去
Huánglóng Huìnán · 1002—1069 · 信州玉山人 · 石霜楚圆之法嗣 · 黄龙派开山
他在禅房里设了一道关，一守就是三十多年。学人刚答完一个问题，他伸手便问：「我手何似佛手？」正待回话，脚已经垂下来：「我脚何似驴脚？」而开门第一问永远是：「人人尽有生缘处，那个是上座生缘处？」三问没有标准答案，他也从不判定对错——「往往学者多不凑机，丛林共目为三关」。有人熬到关下问守关的：我这算过了吗？他只留下那句后来传遍丛林的话：「已过关者，掉臂径去，安知有关吏；从吏问可否，此未透关者也。」过了关的人甩着胳膊径直走掉，根本不知道什么关吏；站在关下问「我过了没有」的，恰恰没过。
论法席之盛，宋人评为「堪比泐潭马祖，百丈大智」——「天下有志学道者皆集南公」，黄龙寺被称为「无生狮子之窟」。他自陈使命只有十四个字：「黄龙出世，时当末运，击将颓之法鼓，整已坠之玄纲。」理学开山周敦颐说自己「吾此妙心实启于黄龙」——一门禅关，隔山递给了后世儒者。临济一脉自此分出黄龙、杨岐二派，与楚圆殿那句话正好接上：八百年临济天下，从他这里分出第一条支流。
丛 林 共 目 · 三 关
掉 臂 径 去
有问其故。师曰：「已过关者，掉臂径去，安知有关吏；从吏问可否，此未透关者也。」——你若真过去了，守关的和关卡一起留在身后；你若回头问「过了没有」，问出口的那一刻，人还在关外。
壹这个人从哪来
信州玉山人，俗姓章，十一岁出家。先在泐潭怀澄门下当书记，分座接客，远近知名——眼看就是一代义学高僧的路。是云峰文悦一句话点醒他：你师父的禅，是文字禅。三十六岁那年他转投石霜楚圆，随侍不久，楚圆一句反问，言下大悟。此后开法同安、迁归宗、主黄檗、终住黄龙，四座道场一路向西。
同安开堂那天，他拈香念完皇帝官僚的套话，最后第三炷香说破来处：「今日为湖南慈明禅师，一炷爇却，令教充遍天下丛林，与一切衲僧，为灾为祸去。」——这炷香是给我师父的，也从此是天下禅和子的一场灾难：他设的关，让人再不能舒舒服服地「懂」了。在归宗寺任上遭逢寺灾，他还一度因公事下狱——狱中不废参究，出狱无怨言，转主黄檗，正是在黄檗，他开始以三关语接人，「江淮君子望山而奔」。
治平二年应洪州太守程师孟之请入黄龙，一住八年直到圆寂。有弟子见他为一纸监收人选愁眉不展、连换数人皆不允，问何必如此。首座祖心答：「有国有家者，未尝不本此。」治一处丛林如治一家一国——这不是出世者的逃逸，是把道场当家国来经营的人。熙宁二年三月十六日上堂辞众，说偈「得不得传不传，归根得旨复何言」，次日午时端坐示寂。
贰三关 · 递牌子
Sān Guān · 关 吏 不 判 对 错
规矩只有一条：牌子上得有字。关吏不判对错、不打分数——
你递什么，都放行。因为过关的证据从来不是答案，是你敢递牌这件事本身。
新 妇 骑 驴 阿 家 牵
三关俱过，石碑亮出他辞世前一天的上堂偈：
「得不得传不传，归根得旨复何言。忆得首山曾漏泄——新妇骑驴阿家牵。」
得没得、传没传，说到底无可说。新妇骑着驴，婆婆牵着缰——
谁骑谁牵，谁度谁悟，到这一层再问，就又回到关下问吏了。次日午时，端坐示寂。
叁三面镜子 · 自诊
三 关 即 三 面 镜 子
第一面 · 生缘——你从哪里来
原文：「人人尽有生缘处，那个是上座生缘处。」
他把「报上履历」升级成「交代来处」。籍贯、学历、职位是履历；但让你成为你的，是那些履历表上不写的：谁在你心里留了印子，什么事把你推上这条路，你一直没说出口的那件事是什么。答得出籍贯的人很多，答得出来处的人很少——而「你是谁」的答案，从来只埋在后者里。
第二面 · 佛手——你的手像佛手吗
原文：「（当机问答正驰锋辩）却复伸手云：我手何似佛手。」
正在机锋最锐的时候，他忽然摊开一只日常的手。妙处就在时机：不是在禅堂里问庄严，是在问答正酣处问平常。你大概也把「修行状态」和「生活状态」分成了两只手——打坐时一只，通勤时另一只。慧南的关就是问：这两只手，什么时候才肯是同一只？
第三面 · 驴脚——你的脚像驴脚吗
原文：「（问诸方参请宗师所得）却复垂脚云：我脚何似驴脚。」
比手更往下：脚是最不体面的部位，走路、站着、奔波，全都靠它，却从不上台面。你在高处得到的见地，落到最不庄严的日常动作里还在不在？脑中佛手，脚下驴脚——理论一路高升、生活原地踏磨，这个落差慧南三十多年前就量给你看了。三面镜子照完，回关下看看：牌子递了吗？
肆光影与珠月
一问一答是光影
何者是珠 · 何者是月
「摩尼在掌，随众色以分辉；宝月当空，逐千江而现影。诸仁者，一问一答、一棒一喝是光影，山河大地是光影，三世诸佛一大藏教俱为光影。且道何者是珠，何者是月？」——他在归宗寺说这段时，把禅堂里一切热闹都收进「光影」二字：你收藏的金句、追逐的开悟故事、乃至此刻递过的牌子，都是影。认得影后面的珠月，才敢真的掉臂径去。所以他另一句话更朴素：「道不假修，但莫污染；禅不假学，贵在息心。」息心不是压念，是不再往光影上再加一张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