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 岐 派 开 山 · 大 机 大 用 兼 得
牵 犁 曳 杷
Yángqí Fānghuì · 992—1049 · 袁州宜春人 · 石霜楚圆之法嗣 · 杨岐派开山
楚圆迁化那天,他把先师的遗像挂在禅堂,集众举哀,指着画像说:「我昔日行脚时,被这老和尚将一百二十斤担子放在我身上,如今且得天下太平。」这话半点不虚——南宋以后,临济天下几乎全是杨岐一线的天下:今日日本的临济禅、韩国的曹溪禅,血脉都溯到他袁州山里的那间普通禅院。
湘中苾刍文政给他的语录作序,把楚圆门下两位法将一并秤过:「当时谓海得其大机,运得其大用。兼而得者,独会师欤!」百丈得大机,黄檗得大用,一脉单传下来,机用兼得者只有方会一个。同门慧南设三关,三十年不动一句;方会正好相反——他没有关,没有固定句式,勘验学人如游戏三昧,惠洪说他「天纵神悟,善入游戏三昧,喜勘验衲子,有古尊宿之风」。问什么都接,怎么接都行,接完你才发现:他根本没有给你东西。
指 遗 像 集 众 举 哀
一 百 二 十 斤
我昔日行脚时,被这老和尚将一百二十斤担子放在我身上,如今且得天下太平。——先师的骸骨未寒,他已经在替整个临济称重:这副担子从他肩上过,八百年的路,是挑着走的。
壹这个人从哪来
袁州宜春人,俗姓冷。二十岁在筠州九峰山出家,落发前是个不识字的俗汉——语录里说他看书都要人念给他听。后到潭州随石霜楚圆习禅,在楚圆会下做监寺:管钱粮、管库房、管饭,是个跑堂打杂的头。悟道不在蒲团上,在算盘与米缸之间。
会下有一段出名的勘辨:他一日提螺蛳一篮绕院走,喊卖螺蛳,令众人下语。满寺师兄对着那篮螺蛳搜肠刮肚,皆不契。一位老宿揭帘看见,只以目顾视他,放身便卧——方会放下篮子便走。谁勘谁,那一刻已经颠倒:监寺在考大众,老宿一个躺卧把考题也收走了。
筠州九峰山受疏那天,他披上法衣拈起来示众:「会么?若也不会,今日无端走入水牯牛队里去也。」此后开法袁州杨岐山,再迁潭州云盖山,二居法席凡越一纪(十二年),「不许抄录」的言句被弟子守端默记成编。皇祐二年示寂于云盖山,俗龄五十四,塔存焉。
贰九峰牵犁 · 勘辨剧场
Jiǔfēng Qiānlí · 两 位 大 师 兄 互 勘
受疏升座之后,九峰勤和尚跳出来把住他。同门师兄之间的一场遭遇战——
六步点开,看「同参」两个字被掂了几遍。
师才下座,九峰勤和尚一把抓住他:「今日喜遇同参。」——「同参」本是亲热的旧称,此刻从师兄口里说出,是贺还是考?方会不接这份热络,反手递回一问:「同参底事,作么生?」你说同参,那「同参」究竟参个什么?
九峰答得干脆:「九峰牵犁,杨岐拽杷。」你犁我耙,一体干活——同参就是同耕一块田。话音圆熟,看着滴水不漏。
方会立刻追:「正当与么时,杨岐在前,九峰在前?」犁在前还是耙在前?——「同」字一旦摆到先后里,就露了缝。
九峰拟议——开口要算,踌躇未出。语录里只用两个字,却是整场戏的枢纽:前面答得再圆,一迟疑,就全是算计出来的「同」。
方会一把推开他:「将谓同参,元来不是。」还以为你是同参,原来不是。——不破你答错,破你「拟议」:同参之「同」不在道理上,在接得住的那一瞬。
两位大师兄互勘,勘的不是输赢,是「同参」二字的成色。这出戏和他后来接学人的路数一模一样:不设关、不判卷,就在你顺口接话的那一下突然收网。杨岐一脉日后出五祖法演、出圆悟克勤、出大慧宗杲,宗风全是这一手的放大——杀活自在,无门为门。
叁四一 · 接一句
Sì Yī · 随 方 就 圆
他一生接人的纲领,是上堂的四句话,后人称「四一」法门。
规矩:每句接一次——这句落在你今天哪件具体的事上?写下来,才算接住。什么都可以,就是不能是空的。
杨 岐 无 旨 的
四句都接住之后,底牌翻开,是他另一段上堂:
「杨岐无旨的,栽田博饭吃。说梦老瞿昙,何处觅踪迹。」
你认真接了四句,最后发现没有法门可接。
隔壁慧南殿,过关的人连关吏都不存在——这里,接完句连法门都不存在。
两座殿,同一个出口。
肆三脚驴 · 弄蹄行
四 问 四 答 · 看 他 怎 么 接
问:如何是佛?
师云:「三脚驴子弄蹄行。」
三只脚的驴还要撒欢儿跑——缺一脚的活物偏偏活蹦乱跳。求佛的人要个圆满答案,他给个瘸腿活物:佛不在「说清楚」里,在你被这句弄得进退不得的地方。
问: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
师云:「担头不负书。」
担子上没挑着书。西来意不在经卷里,在肩上那副活担子——一百二十斤担得动,就是西来意;挑一堆注解,反而负了。
问:如何是杨岐境?/如何是境中人?
师云:「独松岩畔秀,猿向下山啼。」「贫家女子携篮去,牧童横笛望源归。」
问境界,给一幅山景;问境中人,给两个过日子的身影。境与人在他这里从来是一件事:山色就是道眼,挑篮放牛就是佛事。「举步也千身弥勒,动用也随处释迦。」
他自己的日子
「薄福住杨岐,年来气力衰。寒风凋败叶,犹喜故人归。啰唻哩。拈上死柴头,且向无烟火。」
自称薄福,住着破屋,烧不上火——念到「啰唻哩」还哼出声来。大机大用的人过的是这种日子:担子八百斤,哼的小调。
伍心法双忘 · 万法是心光
心 是 根 · 法 是 尘
两 种 犹 如 镜 上 痕
「心是根,法是尘,两种犹如镜上痕。痕垢尽时光始现,心法双忘性即真。」心与法像镜子上的两道痕,连「能观的心」也是要拭去的一道痕。「万法是心光,诸缘惟性晓。本无迷悟人,只要今日了。」山河大地没有过患,总在你脚跟下,只是你不肯信——「古释迦不前,今弥勒不后」。他还有一句最市井的:「繁兴大用,举步全真……此唤作闹市里上竿子,是人总见。」百尺竿头不在深山,在闹市;人人看得见,人人不敢上。「云心随万境转,转处实能幽。随流认得性,无喜复无忧。」——认得,就在转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