喚 作 什 麼 · 原 典 殿
不知最亲切
他是玄沙座下第一步——玄沙问「三界唯心」，他指着一把椅子反问：和尚唤这个作什么？三十年后，一个行脚僧人被暴雨困在他寺里，答了一句「不知」。他说：不知最亲切。那个僧人叫文益，后来开了法眼宗。法眼一宗，是从这四个字里出生的。
罗汉桂琛 · 867-928 · 常山人 · 玄沙师备法嗣 · 谥真应禅师
壹律身之外
他叫桂琛，常山人，俗姓李。童儿时「日一素食，出言有异」。成年后在本地万岁寺从无相大师落发，学的是毗尼（戒律）。有一天，他替大众登上戒台宣读戒本，布萨完毕，当众说了一句话，然后就下山了——这句话是他对「规矩」的告别状：
持犯但律身而已，非真解脱也。
依文作解，岂发圣乎。
——《景德传灯录》卷二十一
持戒犯戒，只能管住身体；照着文字去理解，哪里发得动圣慧？戒律没错，错的是把「管住了」当成「解脱了」。他不是弃戒下山，是不肯停在律身那一层。轮到你：此刻管着你的，是什么？
贰倚子案
弃律之后，他「访南宗，初谒云居、雪峰，参讯勤恪，然犹未有所见」。该磕的头都磕了，还是没看见。后到玄沙座下，「一言启发，廓尔无惑」。这一言，是一场四个回合的对话。点击，一帧一帧看：
玄沙
三界唯心，汝作么生会？
——三界都是心，你怎么体会这句？（唯识宗门最正经的大题目）
桂琛
和尚唤遮个作什么？
——他不答道理，手指身边一把椅子：师父，你管这个叫什么？
桂琛
和尚不会三界唯心。
——师父，你没懂「三界唯心」。
玄沙
我唤遮个作竹木，汝唤作什么？
——我叫它是木头竹子，你叫它什么？（玄沙不接招，反手把问题递回去）
玄沙
尽大地觅一个会佛法底人不可得。
——找遍大地，找不到一个「会佛法」的人。（印可：这一场，桂琛过了）
这场对话最险的一步，是「桂琛亦唤作竹木」。叫它椅子，是随名字流转；偏叫它「不会三界唯心」，是把道理当靠山；等到「亦唤作竹木」出口——名字是公共的，指认是当下的。椅子既不因「椅子」这个名字多一分，也不因「竹木」这个名字少一分。三界唯心不在道理里，在眼前那把椅子上。你唤什么作三界唯心？
叁不知最亲切
漳州牧请他住城西石山地藏院，「仅逾一纪」十二年。后唐某年，一个行脚僧人南下，被暴雨困在城西——法眼一宗的出生时刻到了。三张牌，翻着看：
困
溪流暴涨，暂寓城西
文益本要结伴去湖外（更远的地方），暴雨溪涨，走不了，借住地藏院。天下事被一场雨拦下的，何止一个文益——他后来的一切，都在这场雨里。
问
行脚事作么生
琛问：「上座何往？」答：「逦迤行脚。」（一路行脚）琛问：「行脚事作么生？」（行脚这件事，本身怎么样？）文益答：「不知。」——不是不知道，是不拿一套现成话来挡。
印
不知最亲切
四个字，文益「豁然开悟」。知道，是别人的地图；不知，是自己的脚。最诚实的答案恰恰最接近——因为里面没有借来的东西。法眼宗后来一切「一切现成」「随时及节」，都是从这四个字里长出来的。
同行的进山主等四人「因投诚咨决，悉皆契会，次第受记，各镇一方」——一场雨困住四个人，四个都开了。轮到你：你此刻「行脚事」——正在过的这个生活——作么生？
肆一花三评
雪峰门下三代，有一天同看一朵花。《传灯录》只记了三句话，没有判词。永明玄觉后来问：三尊宿语，还有亲疏也无？（三句里哪句更亲？）——这一问悬了一千年。你先选：
师与长庆、保福入州，见牡丹障子。
伍罗汉门庭
他住地藏十二年，后迁漳州罗汉院，「大阐玄要，学徒臻凑」。此录五则门庭问答——点开看答：
师曰：「我若向尔道，成两句也。」
——罗汉的一句就是不能说破的那一句：一说，就成两句了。（
无门关同族：句亦失）
师曰：「见我竖拂子便道示学人。汝每日见山见水，可不示汝？」
——拂子在示你，山水也在示你——你只认拂子是「开示」，因为有人举着它。山没人举，就看不见了吗？
师曰：「见我竖拂子便礼拜赞叹。那里扫地竖起扫帚，为什么不赞叹？」
——同一柄拂子，两个人两种接法，他两次都不肯。扫帚天天竖起来，你天天走过去——开示从不断，是你挑日子。
师曰：「我道云亦不动，风亦不动。」僧曰：「和尚适来又道云动。」师曰：「阿谁罪过？」
——云动风动，是六祖坛经的老案（
曹溪殿）。他不站「云动」也不站「风动」，两句都说破之后，问：那是谁的过错？——话从我嘴里出来，账就记在我头上。
师曰：「还见形么？」
——问镜子本身，答「你看见的形像就是」——离开照见，镜无可指；就像离开万法，心无可觅。与倚子案同一只手：要指认，只能就着你眼前的东西指。
陆殿外
后唐天成三年（928）秋，他「复届闽城旧止，遍游近城梵宇」，俄而示疾，数日安坐告终。寿六十二，腊四十，谥真应禅师。玄沙门下十三人见录，他居首；法嗣七人，文益居首——一人承上，一人启下，他自己站在中间，像那把既不叫椅子也不叫竹木的倚子。殿外十条路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