贰 · 第一刀房 · 魔王不发菩提心
众生界空,心往何处发 ——主案一家,评唱十五家,全卷之最
世尊在第六天说《大集经》,天王鬼神齐集,各发弘誓拥护正法。满场庄严里,只有一个魔王站起来,说了一句全场最像佛的话。十五位宗师为这一句排队下场,一人一刀,从北宋下到明末——这是《宗门拈古汇集》开卷以来评家最多的一案。
魔王不发菩提心
世尊在第六天说大集经。来他方此土人间天上一切狞恶鬼神悉皆集会。受佛付嘱拥护正法。设有不赴者四天门王飞热铁轮追之令集。既集会已。无有不顺佛来者。各发弘誓拥护正法。唯有一魔王谓世尊曰。瞿昙。我待一切众生成佛尽。众生界空。无有众生名字。我乃发菩提心。
——《宗门拈古汇集》卷一,原文一字未动
慢慢读这一句:「待一切众生成佛尽。」不是拒绝——他答应要发心,只是把日子排到了众生界清空之后。可众生若都成了佛,还有谁需要他发心去度?发心的理由,被他排队的次序吃掉了。这不是魔王的狡辩,是每个说「等我忙完这阵就……」的人的狡辩。众生界会空吗?永远不会。所以他这一句,等于宣布:我永远不发。
南堂静云
「当时我若作世尊。即向他道。大众。魔王已发心竟。应当如是住。不然道汝唤什么作众生。拟开口。与一热铁轮。」
最干脆的一刀:当场宣布魔王已发心,法会散了。你要是追问「那我唤什么作众生」,一热铁轮打过来。南堂把魔王的空头支票直接兑成了现金——兑的那一刻,支票就废了。
天宁琦云
「泽广藏山理能伏豹。二大老何用多言。当时只消对他道。魔王魔王你认那个作菩提心。还识也未。……管取拱手归降。」
他不代佛说话,他反问魔王:你认哪个作菩提心?——发心要先有一个「能发的心」,魔王把发心推到众生界空,正是躲这个「能」字。被这么一问,只能拱手归降。
径山杲云 · 即大慧宗杲,锻堂主人
「妙喜却为黄面老子代一转语。待者魔王道众生界空无有众生名字我乃发菩提心。只向他道几乎错唤你作魔王。此语有两负门。若人检点得出。许你具衲僧眼。」
全案最深的一刀:大慧替佛下一转语——「几乎错唤你作魔王」。明明是魔王,这句转语却说他几乎不该是魔王:
说「众生界空才发心」的那个,恰恰不是魔王。可大慧自己补一句:此语有两负门,检点得出,许你具衲僧眼。他递完刀,连接刀的姿势都给你埋了陷阱。锻堂的主人在这间刀房里等着你——去
dahui.html 锻堂 试试他别的刀。
报恩琇云
「大雄敢为世尊出一语。咄。男子。汝已发菩提心竟。他若拟议。与一热铁轮。」
「咄」字当头。他嫌天衣、大慧两位「金沙不辨」——说完了还要解释,解释就是未稳。真正的刀只有一个音节:你已发心竟。剩下半个字都是多余。
万寿朗云
「拈拄杖云。大众看看。四天门王飞热铁轮来也。以拄杖旋风打散。」
全场收得最漂亮的一个动作:他自己扮起四天门王,热铁轮飞来,又一拄杖打散——追人的和救人的是他,魔王在中间看戏。压迫与护念从来一副手。
余音十家,俱在座:荐福怀「开眼见明。欲得识佛么。合眼见暗。魔之与佛。一时穿却鼻孔」|东禅观「浅草拨着一个大虫……只消道个担板汉」|龙池传征「者个魔王是归依佛语是不归依佛语」|云门信「魔王言中有响。护法已竟」|崇先奇「何不向道我不如汝。重赏之下必有勇夫」|补陀沃「者魔王具什么眼。敢恁么道」|白岩符「透网金鳞。向千层浪里摇头摆尾……待他拟开口。连棒打出」|龙渊法「世尊被魔王坐断舌头……劈脊便棒」|友可玄「正是把髻投衙。好与苕帚二十」|樟山量「者里有不愿发菩提心者。也许伊具一只眼」——
十五家全文见《宗门拈古汇集》卷一。
轮到你作世尊。魔王说「众生界空,我乃发菩提心」——你下一转。
南堂说「已发心竟」,天宁反问「认哪个作菩提心」,大慧说「几乎错唤你作魔王」。十五家已下十五刀。空着走,不算参与。
叁 · 第二刀房 · 文殊被贬二铁围山
起个佛见,贬去两座铁山 ——主案一家,评唱七家,卷二开卷
第一刀房的魔王把菩提心推到众生界空,这一刀房的文殊栽在另一个字上:「见」。女子出定那一案里,文殊出不了她的定;这里更重——他只是心里起了一念「佛见法见」,世尊威神一摄,人已经到了二铁围山。铁围山不在外头,就是那一念本身。
文殊被贬二铁围山
世尊因文殊一日忽起佛见法见。被世尊威神摄向二铁围山。
——《宗门拈古汇集》卷二首案,原文一字未动
全案主文只有二十一个字,是三房里最短的一案——但七家评唱加起来,刀刀都在补那一句话说不完的东西。注意各家评的方向:没有一家替文殊喊冤。
五云逢云
「什么处是二铁围山。还会么。如今有人起佛见法见。五云与烹茶两碗。且道是赏伊罚伊。」
议评厅那位把如来拉下水的五云,这次换了招:不起罚而起茶——两碗热茶端给起佛见的人。是赏是罚?你说赏,他已经把你的「判」字收走了。
五祖演云
「五祖则具大慈悲。遂拍手云。曼殊室利不审。今后更敢也无。良久乃自云。一度被蛇伤。怕见断井索。」
法演拍着手笑:文殊啊,以后还敢不敢了?自己又补一句——被蛇咬过的人,见了断井的绳子都心惊。慈悲下在最日常的比喻里:那一贬不是刑罚,是让他从此看见自己每一个念头。
师林则云
「古人用处偏枯。有前无后。我者里家法又别。直饶不起佛见法见。也须贬向二铁围山。何故。赏则俱赏。罚则俱罚。」
七家里最狠的一刀,落在世尊头上:你们嫌文殊起见该罚——我这儿家法不同,不起佛见法见的,也贬去二铁围山。赏则俱赏,罚则俱罚。门里门外一齐封死,你连「我不起见」这条路也没收了。
宝华忍云
「瞿昙白云五祖三大老虽云扶树纲宗。要且未透末后句在。曹山则不然。者里若有起佛见法见。每人分半院与他。何故。一掌不浪鸣。两掌鸣掴掴。」
他嫌前面几家「未透末后句」,抬出曹山家风:起佛见法见的,每人分半座山院给他——一掌拍不响,两掌才啪啪作声。贬是两造合拍的机用:世尊一掌,文殊一掌,响给天下人听。
菩提珍云
「世尊握阃外威权全提正令。若非文殊也大难承当。如今有人起佛见法见。山僧愿舍四大作禅床供养。」
最温的一刀,其实最深:如今谁起佛见法见,我愿把四大色身铺作禅床供养他。贬文殊是威,供养起见的人是慈——威慈原是一手。你若真懂「赏则俱赏」,这一句才读得出暖意。
轮到你作文殊。世尊威神摄你向二铁围山——你下一转。
五云烹茶,法演拍手,师林说「不起见也须贬」。七刀已下。你在去铁围山的路上,说什么?
肆 · 第三刀房 · 调达谤佛
地狱三禅天 ——主案一家,评唱七家,含大慧代语
调达就是提婆达多——佛的堂弟,一生与佛作对,破僧害佛,经典里的头号恶人。这一案里他谤佛生身陷入地狱,佛却派阿难去问:你在地狱里还好吗。他的回答让满场评师坐不住:「我在此如三禅天乐。」地狱里过着三禅天的日子。
调达谤佛
世尊因调达谤佛生身陷入地狱。乃令阿难往问你在地狱中安否。调达曰我在此如三禅天乐。世尊又令问你还求出否。调达曰我待世尊来便出。阿难曰。佛是三界导师。岂有入地狱分。调达曰。佛既无入地狱分。我岂有出地狱分。
——《宗门拈古汇集》卷二,原文一字未动
他把佛将军了:佛无入地狱分,我便无出地狱分。——两头都不落。谤佛的人在地狱里安乐,等佛来才肯出去,而佛永远不会来。这一案恼人的地方在于:你分不清他到底输了没有。七家评师下刀时,手都是紧的。
翠岩真云
「亲言出亲口。」
五个字,第一刀:地狱三禅天也好,待佛来才出也罢——都是你亲口说的。谁在听?是你自己。因果这一层,翠岩只用五个字就封了口。
径山杲代世尊云
「既无出分。又无入分。唤什么作释迦老子。唤什么作提婆达多。又唤什么作地狱。还委悉么。自携瓶去酤村酒。却着衫来作主人。」
大慧第二刀:既然无入无出,那佛是谁、调达是谁、地狱又是谁?问完自己答——「自携瓶去酤村酒,却着衫来作主人。」自己打酒自己喝,翻身穿上衣裳做主人:入地狱出地狱,原是一家人的家务事。锻堂主人两度出手,刀房三里他有二。
天宁琦云
「妙喜与么批判。刁刀相似。鱼鲁参差。殊不知释迦自释迦。调达自调达。地狱自地狱。料掉没交涉。一夜落花雨。满城流水香。」
天宁琦全站第二次出场,这回连大慧一起批:释迦是释迦,调达是调达,地狱是地狱——各不相到。批完却落一句诗收场:「一夜落花雨,满城流水香。」谤佛的地狱与三禅天的乐,谁污染了谁?满城流水自香。
万峰藏云
「既是三界导师。为甚无入地狱分。阿难直受始得。」
他不去评调达,反过来斩阿难:佛既然无入地狱分,阿难照实承当就是——偏偏要多嘴补一句「岂有入地狱分」。阿难一插话,案子的门就换了方向。评师里第一个对佛弟子下刀的。
宝华忍云
「世尊钩头有饵。惯钓金鳞。调达把定封疆。全身卖俏。堪笑阿难不唧𠺕。当时若有衲僧气概。待道我岂有出地狱分。便好云将谓你谤世尊。调达纵有通天伎俩。也只得瓦解冰消。」
他把整案看成一场钓局:世尊下饵,调达卖俏,阿难看不穿。最毒的是替阿难补的那句——「将谓你谤世尊」:你拿一句「我不出」就想谤佛?调达通天伎俩,到此瓦解冰消。宝华忍两房连下,刀锋一路紧过一路。
轮到你作调达。阿难问:佛既无入地狱分,你岂有出地狱分——你下一转。
翠岩只给五个字,大慧打酒去了,天宁说满城流水香。这一回,你在地狱里,替自己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