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祖门下首座 · 赵州之师

南泉殿 · 不作贵不作贱

南泉普愿,郑州人,俗姓王——禅门至今叫他「王老师」,像叫一个还活着的人。大隗山受业,得法于马祖道一;马祖门下政大手辩的都不及他,人称首座。后来入池州南泉山,堙谷刊木,一住三十年。赵州从谂从他这里出门。这一殿不收他最有名的那句话,收的是《语要》里的王老师本人:上堂先报自己的身价,插下拄杖说碍,抗声说佛不会道,答死后去向答一头水牯牛。全是要你交出一样东西——价钱

唐 · 748—835 · 寿八十七 · 腊五十八
壹 · 卖身 · 开价

「王老师卖身去也,还有人买么?」

开殿第一件事不是讲法,是报价。上堂,示众第一句:王老师今天把自己卖了,有人买吗?堂上有个僧人站出来接:「某甲买。」接得很快——接的是「买」这个动作,没接「价」这个字。南泉立刻把秤推过去:

「王老师卖身去也,还有人买么?」
「某甲买。」
「不作贵不作贱,你作么生买?」
——僧无对。

一个「卖」字,把学佛人最深的买办心态整个掀开:我们修行,多半是在抬价——知识、境界、师承、苦行,层层加码,把自己估得越来越贵,等一个出价的人。南泉的秤上没有这个位置。不作贵,不作贱。你若觉得自己贵,卖的是面子;你若肯贱卖,「肯贱」本身就是一种贵——价钱两端站着的都是「我」。出价之前先看清:柜台里那个货,究竟是什么。

你 的 价 钱

你今天也站在柜台上——不卖禅,卖你这个人:履历、性格、修行、受伤的过去。写下你的开价:你要把自己作什么卖?

师 曰 不作贵不作贱。这不是谦虚,是秤准了:贵贱都是跟别人比出来的价,一比,你就还在柜台里;不作贵贱,柜台当场就空了。你写下的价不管高低,先认一件事——能开价的那个,不是货。(功课簿已记这一价。)
贰 · 这个 · 两碍

「道得也被这个碍,道不得也被这个碍」

同一行程,两位师兄同行:鲁祖、归宗、杉山,辞马祖各谋住庵,中路分手。南泉插下拄杖,说了一句鲁祖评为「大播天下」的话。再往前,四个人吃茶,鲁祖举起盏子。两案并看:

拄杖案 · 中路分袂

师插下拄杖云:「道得也被这个碍,道不得也被这个碍。」归宗拽起拄杖便打:「也只是这个,王老师说甚么碍不碍。」鲁祖云:「只此一句大播天下。」

盏子案 · 吃茶次

鲁祖提起盏子云:「世界未成时,便有这个。」师云:「今时只识这个,且不识世界。」归宗提起盏子云:「向世界未成时道得么?」师作掌势,宗以面作受掌势。

盏子、拄杖,都是「这个」——眼前随手一物,拿来指一切现成的存在。天地还没名姓,盏子已经在手边了:禅不等世界安顿好才开始,是认出眼前这个从来不等谁。可这个也碍人:你抱着它,它就是障碍;你放下它说「碍」,说的还是它。道得道不得都被碍——不是它碍你,是你总想站到它外面去说它。归宗为什么劈头就打?因为「碍」字一说出口,就仿佛这个真是门槛了。他一杖打回来:也只是这个。碍你的从来不是物,是你和物之间那场谈判。

你 的 这 个

你手上此刻也有一个「这个」:手机、杯子、没回的消息、放不下的那件事。写下它——它碍你,还是你借它碍自己?

师 曰 盏子不碍人,拄杖不碍人——碍人的是想拿它说明什么的那一下。你写下的这个,今晚用它的时候,试一次:只用,不说。世界未成时它就在,不缺你的注脚。(功课簿已记这一杖。)
叁 · 心不是佛 · 抗声

「你急手托虚空着」

满堂都在传「即心是佛,平常心是道」,南泉偏偏当众说:心不是佛,智不是道。有僧出来质疑:従上祖师至江西大师皆这么讲,如今和尚这么说,学人悉生疑惑——于是有了禅门里罕见的一段抗声长段:师父提高嗓门,一句顶一句,把弟子的扶持心、依靠心、明白心,一路拆到底。拆成三转:

第一转 · 不是佛——「你若是佛,休更涉疑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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僧问:従上祖师皆云即心是佛,今和尚云心不是佛智不是道,学人悉生疑惑。师乃抗声答曰:「你若是佛休更涉疑,却问老僧,何处有恁么傍家疑佛来。老僧且不是佛,亦不曾见祖师,你恁么道,自觅祖师去。」——你怀疑的哪里是我,你怀疑的是自己的报价单作废了。抱着「心是佛」的人,佛是他账上的一笔资产;南泉当众销账。
第二转 · 托虚空——「你言无动相,早是动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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僧问:教学人如何扶持得?师曰:「你急手托虚空着。」僧说虚空无动相,怎么托?师云:「你言无动相早是动也。虚空何曾解道我无动相?此皆是你情见。」——扶持、依靠、抓个把柄,全是情见的手势。你还在称它的重量,就还托着它。虚空不接任何人的托付。
第三转 · 佛不会道——「我自修行,用知作么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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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段收尾,南泉自己总结:「所以数数向道:佛不会道,我自修行,用知作么?」——「不会道」不是谦虚:道不是一门会了就有的手艺。佛若「会」道,道就成了佛的存货,你只能买,不能是。南泉把这条供货链整个剪断:修行是自己的事,不进市场。如此方是「不作贵不作贱」的底。
你 托 着 的 虚 空

你心里也托着一样虚空:一个身份、一句评价、一个「等我……就好了」。写下来——你此刻托着的,是什么?

师 曰 你说它无动相,南泉说你言无动相早是动也——你还在称它的重量,就还托着。撒手不是扔掉,是发现手里从来没有东西。看一眼你写下的这个虚空:它接住过你吗?没有。可你还在托。(功课簿已记这一托。)
肆 · 一得一失 · 择边

「一得一失」

南泉勘人不全靠长段。一句「夜来好风」,两个僧人,两种接法,判词只有四个字:

「夜来好风。」僧甲:「夜来好风。」
「吹折门前一株松。」僧甲:「吹折门前一株松。」
(又问一僧)「夜来好风。」僧乙:「是甚么风?」
「吹折门前一株松。」僧乙:「是甚么松?」
——师云:「一得一失。」

僧甲只复读,风是风、松是松,一字不添;僧乙追问,风是甚么风、松是甚么松。南泉判「一得一失」,却不判谁得谁失。复读的人可能得在没添一处注脚,追问的人可能失在把风变成了课题;可反过来,复读也可能只是话头滑过去了,追问恰恰是疑情起了。这一案判的不是两句话,是你在话头面前惯用的姿势:接住,还是掀开?

随声汉 · 我复读
「夜来好风。」——风来了就应风,松折了就认松。
择这一边
问倒汉 · 我要问
「是甚么风?」——不放过一句现成话。
择这一边
判 词 两边都收。「一得一失」的落点不在两僧,在站队的人:你惯用哪一副手脚接世界,哪一副就是你的关。择随声的,去练掀——下次被夸,看那一下受不受;择追问的,去练随——今晚风吹过,试一次不问是甚么风。功课簿记你这一择。
庵主 · 草贼大败

有人劝一位庵主去礼南泉,主云:「非但南泉,直饶千佛出兴亦不去。」南泉闻言不怒,令赵州往勘。赵州才见便作礼,主不顾;州绕行而立,主不顾。州云:「草贼大败。」拽下帘子便行。回报南泉,泉云:「我従来疑着这汉。」——「疑着」是赏识:这汉子我早盯着了。千佛不去的人,得千佛级的禅师亲自过手。

灵利道者 · 一去不回

南泉住庵时嘱来僧:我上山作务,你做饭,送一分来。僧斋时做饭吃了,「将家具一时打破,就床而卧」。南泉归来见僧偃卧,亦去身边卧。僧便起去。师云:「得恁么灵利。」多年后南泉还念:「我往前住庵时,有个灵利道者,直至如今不见。」——饭吃了、碗打破了、觉睡了:一件事办到底的人才敢这样收尾。灵利不是风格,是一次性的撞见。

伍 · 水牯牛 · 去处

「山下作一头水牯牛去」

弟子问死后去向,是最认真的问题;师父答得像报一个行程。四行问答,南泉此生最重的公案之一:

赵州「和尚百年后,向甚么处去?」
「山下作一头水牯牛去。」
赵州「谢师指示。」
昨夜三更月到窗。

牛在山下,吃草耕地,无一念想成佛——南泉的「来生」不是升级,是降到无一物可凭处。赵州道谢,谢「指示」二字,又要把答案归档了;南泉忽然换镜头:昨夜三更,月到窗。牛与月甚么关系?没有关系——这就是关系。「向甚么处去」要一个去处,月到窗不给人处:夜深了,它自己来了。(水牯牛在月关有掠影,此处全案。)

同卷还有一案,同一个方向。座主讲《弥勒下生经》,南泉问他弥勒几时下生,座主答「现在天宫,未来」——南泉把未来时态整个取消:

「天上无弥勒,地下无弥勒。」

等着下生的心,永远赶不上已经在眼前的这个。问的人在哪,哪就是。

陆 · 圆悟题跋 · 出口

「直贵无事行履处」

《语要》卷末,圆悟克勤为此卷题跋——四百年后最会说话的人,给这位最不肯说话的人收尾:

「王老师真体道者也。所言皆透脱,无毫发知见解路,只贵人离见闻觉知,自透本来底,方得自由。若着法报化,便是依他,无自由分。是故发明卢行者不会佛法只是体道,所以得衣钵。此皆过量人行履处,千万人中难得一个半个。真药石谛当,直贵无事行履处也。」——圆悟克勤 题

无事行履处:走路里没有事。卖身不立贵贱,插杖不说玄妙,答死以牛,答弥勒以无——全是没有事的动作。过量人:超出你那杆秤的称量。同卷南泉自己引过一个先例:

亮座主 · 「却是虚空讲得」
展 开
亮座主,蜀中人,解讲三十二本经论,在江西讲经期间来见开元寺老宿。宿问:将什么讲?主云:将心讲。宿云:「心如工技儿,意如和伎者,争解讲得?」主云:莫是虚空讲得?宿云:「却是虚空讲得。」主拂袖便行。宿召座主,主回首。宿云:「是什么?」主便开悟。——南泉引完补一句:「兄弟,看他快利么?」讲了一辈子经的人,被「是什么」三个字当场收编:回头就是。
圆悟克勤 · 碧岩酿手 →
题他的人有自己的殿:把不可说的,酿成可说的。
柒 · 出山 · 门牌

王老师一线,去处

这一殿读到底,把六条路交给你:注脚、师门、儿殿、灯河、底本、功课簿。

底本:古尊宿语录 · 池州南泉普愿禅师语要 · 参读:古尊宿语录(全48卷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