诤。

神秀 706 年卒于洛阳，生前是两京法主、三帝国师；慧能在岭南，一生未入长安。732 年，神会在滑台设无遮大会，当众宣布北宗师承不正、法门是渐。当场没有人判神会赢——他此后被北宗势力排挤出京，贬弋阳，再移武当。安史之乱起，官府用他设坛度僧的收入充军费；乱平之后，他被迎入内道场。南宗从此是正统。

大慧骂的不是坐，是「以无言为极则」的死坐——坐在那里很舒服，就以为到了。南宋以后，看话禅成主流，临济杨岐一系独大；曹洞在宏智身后一度只靠他一人撑着。就当时的比分而言，甲赢了。

书没死。宋代刻版烧得掉，抄本烧不掉。不到一百年，《碧岩录》在东传的船上成了日本禅门的圣典；今天它仍是入禅门最难、也最正的一扇门，而最难读的部分，正是圆悟的评唱。

禅门没有废戒，它另立了一套更细的：清规。百丈怀海（720—814）立清规，「一日不作，一日不食」。但百丈原书早已不存——今天流通的《敕修百丈清规》，是十四世纪三十年代由元朝廷敕编的。也就是说：禅门最著名的规矩，成于禅宗黄金时代之后五百年。

后来成为主流的，是不去的那一支的法；而供养它的，是去了的那一支建起来的制度——官寺、度牒、僧籍。两封诏书，各自赢了一半：法赢了名，城赢了实。

宗密想做的是一件极大的事：把禅与教（天台、华严、唯识）编成互相对得上的表。他的书成了后世研究禅的第一手材料。但「教外别传」四个字赢了一千年——今天连不学佛的人都会说这八个字，而没有人记得宗密那张表。

这不是两种脾气，是两条活路。845 年会昌法难，拆寺四千六百余所、还俗二十六万余人；靠寺产与朝廷供养的宗派一蹶不振，禅因为自己种地活了下来。史家多把这个结果归到锄头上。

禅门从未废坐，只废了「坐就是佛」。骂坐的怀让，自己也是坐出来的；被骂的马祖，后来建丛林、立规矩，把坐写进了日常。两块都留下了：一句警语，一条板凳。

两边都赢了一半：禅得到了国家，国家得到了禅。南宋以后，五山十刹由朝廷定座次，住持由官府差遣；「不臣天子」成了写在塔铭上的话，不是写在制度里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