录
禅 的 边 界 · 录 层
应 机 录
一 问 诸 答
同一句问话，历代祖师从来没有答成一个样。
不是他们各说各的，是问的人不同、来的路不同、卡住的地方不同——
所以给的话也不同。这叫应机。
这一页不打分、不排序、不判优。你只需要看：
同一个问题，答案可以有多少种。
八问 · 五十四答 · 全在原典
禅门有一句话：「大疑大悟，小疑小悟，不疑不悟。」疑是禅的引擎。可是疑到最后，人总会伸手要一个答案——想要一句可以抱住的话。
祖师们当然知道这件事。他们的处理办法是：给你答案，但从不给你同一个答案。你问「如何是佛」，马祖说「即心是佛」，说了又怕你抱住，改口「非心非佛」；洞山说「麻三斤」；云门说「干屎橛」；法眼只说了一句「你是慧超」。
同一个问题，五十四句答话，横跨一千四百年，来自四十余位祖师。它们互相矛盾吗？不。它们只是各自对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说话。你若在这里面找「哪一句是对的」，你会一直找到天黑；你若在这里面找「哪一句此刻打到我了」，你会找到一句，然后过些日子，它会换成另外一句。
——这就够了。答案会变，因为人变了。这本身，就是应机录要说的话。
〇一
答 者 10 家
如何是祖师西来意？
达摩从西天来，到底为什么来？这是禅门被问得最多的一句。
赵州从谂 · 沩山灵祐 · 香林澄远 · 云门文偃 · 洛浦元安
庭前柏树子
赵州从谂 · 《赵州禅师语录》
床脚是
赵州从谂 · 《赵州禅师语录》
正值洗脚
赵州从谂 · 《赵州禅师语录》
栏中失却牛
赵州从谂 · 《赵州禅师语录》
水牯牛生儿也，好看取！
赵州从谂 · 《赵州禅师语录》
与我将床子来
沩山灵祐 · 《大慧宗杲〈正法眼藏〉》
沩山不答，只叫你搬一张床。
久坐成劳
香林澄远 · 《香林澄远禅师语录》
日里看山
云门文偃 · 《五灯会元》
师
云门文偃 · 一字关 ·《云门文偃及其禅法思想》
一个字。这就是他全部的答话。
飒飒当轩竹，经霜不自寒
洛浦元安 · 《五灯会元》
追问答的回环
僧问：「如何是祖师西来意？」州云：「庭前柏树子。」僧云：「和尚莫将境示人。」州云：「我不将境示人。」僧云：「如何是祖师西来意？」州云：「庭前柏树子。」
《赵州禅师语录》。同一问，绕了三圈，答到底仍是那三个字。——达摩来意，在这一段里被问了四次，得了同一个答案，也等于没得答案。
〇二
答 者 9 家
如何是佛？
这是僧问里出现最多的一句。佛是什么？祖师们的答话里，出现了三斤麻、一截屎橛、一双破草鞋。
马祖道一 · 洞山守初 · 云门文偃 · 智门光祚 · 石头希迁 · 赵州从谂 · 法眼文益 · 百丈怀海
即心是佛
马祖道一 · 宗门记载
非心非佛
马祖道一 · 宗门记载
同一个马祖，先答「即心是佛」，后改口「非心非佛」——不是改错，是怕你落在「是佛」上。
麻三斤
洞山守初 · 《碧岩录》第十二则
问佛，答三斤麻。秤上一称，佛有斤两。
干屎橛
云门文偃 · 《无门关》第二十一则
以最秽答最净。要你连「净」这个念头一起放下。
踏破草鞋赤脚走
智门光祚 · 《佛果击节录》第四十七则
汝无佛性
石头希迁 · 宗门记载
问佛，答你「没有佛性」。直接把你问的那个立足处撤掉。
众生即是佛，佛即是众生
赵州从谂 · 《赵州禅师语录》
汝是慧超
法眼文益 · 《碧岩录》第七则
慧超问「如何是佛」，法眼只报出他自己的名字。慧超当下悟入。
你又是谁呢
百丈怀海 · 贾题韬《坛经讲座》引
问佛，反问你是谁。
〇三
答 者 8 家
如何是道？
道是什么？石头希迁答「木头」，南泉答「平常心」。一个是死物，一个是日用。
南泉普愿 · 石头希迁 · 沩山灵祐 · 香严智闲 · 赵州从谂 · 芙蓉道楷 · 罗山道闲 · 德韶
平常心是道
南泉普愿 · 《无门关》第十九则
这一答后来成了整座山的入口，也成了无数人误解的入口——「平常」不是「随便」。
木头
石头希迁 · 《圆悟心要选读》
问禅答「碌砖」，问道答「木头」。石头门下，道就是那块木。
无心是道
沩山灵祐 · 《沩仰宗禅要》
枯木里龙吟
香严智闲 · 《碧岩录》评唱
墙外的
赵州从谂 · 《赵州禅师语录》
无角泥牛奔夜栏
芙蓉道楷 · 《芙蓉道楷禅师语录》
倚著壁
罗山道闲 · 《五灯会元》
十方浩浩
德韶 · 《法眼宗禅诗》引
问禅答「三界绵绵」，问道答「十方浩浩」。两句话把天地都给你了，你还是不知道道在哪。
〇四
答 者 6 家
如何是禅？
问禅，是问最里头那一句。回答里有砖头、有天阴、有油锅。
石头希迁 · 赵州从谂 · 睦州陈尊宿 · 德韶 · 宗门记载
碌砖
石头希迁 · 《圆悟心要选读》
今日天阴，不答话
赵州从谂 · 《赵州禅师语录》
这不是拒绝，是照实说。今日天阴。
猛火著油煎
睦州陈尊宿 · 《五灯会元》
三界绵绵
德韶 · 《法眼宗禅诗》引
露柱吞虾蟆
宗门记载 · 《祖堂集》卷十一至十五
有名非大道，是非俱不禅
宗门记载 · 《祖堂集》卷十六至二十
这一答最像答案，恰恰因为它把「答案」也否掉了。
〇五
答 者 7 家
如何是佛法大意？
大意——总纲、要旨、一句话说清全部佛法。祖师们一句话也没说清。
青原行思 · 曹山本寂 · 云门文偃 · 临济义玄 · 赵州从谂 · 石头法嗣
庐陵米作么价？
青原行思 · 《祖堂集》《景德传灯录》
问佛法大意，答一句米价。行思是吉州庐陵人——他把问题还给了脚下的土地。
填沟塞壑
曹山本寂 · 《五灯会元》
一切法门，只是把沟壑填平。填平之后，没说有什么。
面南看北斗
云门文偃 · 《碧岩录》评唱
师便喝
临济义玄 · 《镇州临济慧照禅师语录》
竖起拂子，僧便喝，师便打
临济义玄 · 《镇州临济慧照禅师语录》
一问答之间，拂子、喝、打，全部出场，一个字没有。
礼拜著
赵州从谂 · 《赵州禅师语录》
不得不知／长空不碍白云飞
石头法嗣 · 《雍正御选语录》
〇六
答 者 6 家
如何是平常心？
「平常心是道」被引了一千年，可平常心到底是什么？这一问的答话最不像答话。
宗门记载 · 香林澄远 · 赵州从谂
要眠则眠，要坐则坐
宗门记载 · 《祖堂集》卷十七
学人说不会，师又说：「热则取凉，寒则向火。」
吃茶吃饭随时过，看水看山实畅情
宗门记载 · 《平常心是道》集评
早朝不审晚后
香林澄远 · 《香林澄远禅师语录》
狐狼野干是
赵州从谂 · 《赵州禅师语录》
问平常心，答一声野兽的名字。赵州的「平常」，从来不香软。
敲冰取火，掘地觅天
宗门记载 · 《平常心是道》集评
这一答把「平常心」彻底反过来说：你若真去求它，就成了敲冰取火。
蜂虿狼贪
宗门记载 · 《平常心是道》集评
〇七
答 者 4 家
如何是清净法身？
法身最干净、最圆满。问这个，本该得一句最庄严的话。云门答「花药栏」，玄沙答「脓滴滴地」。
云门文偃 · 玄沙师备 · 汾阳善昭 · 宗门记载
花药栏
云门文偃 · 《碧岩录》第三十九则
问最清净处，答一道篱笆。
脓滴滴地
玄沙师备 · 《碧岩录》第三十九则
问最清净处，答一身烂脓。禅门的净，是要从秽里透出来的。
花药栏
汾阳善昭 · 《汾阳无德禅师语录》
隔代之后，汾阳答了与云门完全相同的三个字。
屎臭熏天
宗门记载 · 《白云守端禅师广录》引
〇八
答 者 4 家
如何是解脱？
这是所有问题的背后问题。而禅门的答法最狠——它不给你解脱，它先问你：谁绑着你。
石头希迁 · 南阳慧忠
阿谁缚汝？
石头希迁 · 《祖堂集》
南岳怀让遣侍者三问，这是第一诘。
阿谁垢汝？
石头希迁 · 《祖堂集》
侍者第二问「如何是净土」，得此反诘。
谁将生死与汝？
石头希迁 · 《祖堂集》
第三问「如何是涅槃」，得此反诘。三问三反诘，一个正面答案也没有。
诸法不相到，当处解脱
南阳慧忠 · 《五灯会元》
这是八问五十四答里，最接近「答案」的一句。
佛不答，只把你的问题递回给你。
问解脱，答「谁绑着你」；问净土，答「谁弄脏你」；问涅槃，答「谁把生死递给你」。三个反诘之后你会发现：那个需要被解脱的人，从来没有人给他上过绑。
《祖堂集》。
八问，五十四答。
没有一句是标准答案。
你刚才大概想找出「最好的一句」——这个念头本身，就是禅门说的拣择。
《信心铭》第一句：「至道无难，唯嫌拣择。」
但祖师并没有因此闭嘴。他们仍然一句一句地答，答得彼此都不一样。
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，是因为他们知道你此刻站在哪里。
若这页里有一句留在你身上了，把它忘掉一半，再回来看。
看看下一句，还是不是同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