壹 · 疑
七岁，两问没人答
一日叔父死，停于床。予归，母绐之曰：汝叔睡，可呼起。乃呼数声。婶母感痛，乃哭曰：天耶，哪里去也！予愕然疑之，问母曰：叔身在此，又往何处耶？母曰：汝叔死矣。予曰：死向甚么处去？遂切疑之。——自序年谱实录 · 七岁
未几，次婶母举一子。……见婴儿如许大，乃问母曰：此儿从何得入婶母腹中耶？母拍一掌云：痴子，你从何入你娘腹中耶！又切疑之。——同上。死去生来之疑，七岁已经两问。
疑不分老幼。参话头的人守了三十年的那个问题，他七岁就攥在手里，没人接得住。你没答完的问题是什么？
贰 · 定
金山，五日
见予拥衲端坐，呼之不应，撼之不动。……胡公拈之问曰：此物何用？予曰：西域僧入定，不能觉，以此鸣之，即觉矣。公忽忆之，曰：师入定耶。疾取击子耳边鸣数十声，予始微微醒觉，开眼视之，则不知身在何处也。公曰：我行，师即闭门坐，今五日矣。予曰：不知也，第一息耳。——自序年谱实录 · 金山寺
入定五日，自认「第一息」。而定中醒来第一句是「竟不知此是何所，亦不知从何入来」——山中的岁月，与梦已无可分辨。依次按，把这场定坐完：
叁 · 轻
二钱银
初至扬州，大雪阻之，且病作。久之，乞食于市，不能入门。自忖何故？急自省曰：以腰缠少有银二钱，可恃耳。乃见雪中僧道，行乞不得者，即尽邀于饮店，以银投之，一餐而毕。……因自喜曰：吾力足轻万钟矣。铭其钵曰轻万钟之具，铭其衲曰轻天下之具。——自序年谱实录 · 二十七岁
乞讨乞不进门，是因为怀里还有二钱银——可恃的东西就是障碍。他把最后二钱请了陌生人，然后给自己的钵和衲刻铭。看看你的：
万钟之禄轻不轻，不在禄，在恃。钵里空了，才装得下天下。
衲尚且可以轻天下，人却抱着一枚二钱银不敢撒手。恃什么，就死于什么。
肆 · 安
狱、雷州、江上一别
私创寺院之罪成，遣戍雷州。行脚变成了充军。三地，各看一眼：
在狱八阅月，供馈者，唯侍者福善一人。京城诸刹皆为诵经礼忏保护，衲子中有燃香炼臂、水斋持咒以加护之者。——「一时人心之为法如此。」
抵五羊，囚服见大将军。将军为释缚，款斋食，寓海珠寺。——囚服是罪名，不是心相。坐下就吃饭，如同在山中。
达观师意欲力为白其枉。予曰：君父之命，臣子之事无异也，况定业乎，师幸勿言。临歧把臂曰：在天池闻师难，即对佛许诵《法华经》百部，以保无虞，我之心，师之舌也。——紫柏要替他翻案，他不要；朋友只能把心押在佛前。
罪名可以定，去处改不了行处——雷州路上他依然在度岭、立茶庵、修路。点开任何一地，此幕已成。
伍 · 兴
曹溪涤腥膻
予见曹溪，四方流棍集于山门，开张屠沽，秽污之甚，积弊百余年矣。坟墓率占祖山，僧产多侵之……予叹曰：此心腹之疾也！苟不去，则六祖道场终将化为狐窟，卒莫可救矣。——自序年谱实录 · 五十六岁
即下令本县坐守，限三日内尽行驱逐，不留一人，铺居尽拆，不存片瓦。自此曹溪山门，积垢一旦如洗。公曰：六祖腥膻，予为公洗之矣。——同上
中兴祖庭不是坐而论道，是拆铺、清墓、理产。他自己怎么定位这一生？晚年自赞只给两个选项：
陆 · 去
端坐而逝
师知幻缘将尽，药剂不服。十一日巳时，别张公。申时饮水沐浴，焚香示众曰：大众当念生死事大，无常迅速！一心端坐而逝。……三日面色如生，发长唇红，鼻端微汗，手足如绵。——自序年谱实录 · 年谱终
七岁问「死向甚么处去」，七十八岁当众再答一遍：问题还是那个问题，走路的人已经把路走成了梦。合卷：
憨山老人自赞 · 梦游集卷首
威威堂堂。澄澄湛湛。
不设城府。全无崖岸。
气盖乾坤。目撑云汉。
流落今事门头。不出威音那畔。
无论为俗为僧。肩头不离扁担。
若非佛祖奴郎。定是觉场小贩。
不入大冶红炉。谁知佗是铁汉。
只待弥勒下生。方了这重公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