达摩来到嵩山少林寺,找了一个山洞,面壁而坐。不说一句话。一年,两年,三年。日复一日,石壁上的影子渐渐刻进岩面。有僧人来问法,他不回答。有人送饭来,他不动。九年过去了。慧可站在洞外的雪地里,大雪没过膝盖。他说:「师父,弟子心未安,求师父为我安心。」达摩终于转过头来:「你把心拿来,我替你安。」慧可愣住了。他想了很久,说:「我觅心了,不可得。」达摩说:「我已经替你安好了。」
五祖弘忍让弟子们各写一首偈子,看谁真正悟了。大弟子神秀写道:「身是菩提树,心如明镜台。时时勤拂拭,勿使惹尘埃。」众人赞叹。但有一个在厨房舂米的行者,不识字,请人替他写在墙上:「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。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。」五祖看到这首偈子,夜里把这个人叫到方丈室,为他讲《金刚经》。讲到「应无所住而生其心」时,慧能大悟——原来一切万法,不离自性。五祖把衣钵传给了他。这个舂米的行者,后来被称为六祖。
慧能从五祖处得法后,隐姓埋名十五年。一天他来到广州法性寺,正值印宗法师在讲经。一阵风吹过,殿前的旗幡飘动。一个僧人说:「是风在动。」另一个僧人说:「不对,是幡在动。」两人争论起来。慧能从人群中走出来,说了一句话:「不是风动,不是幡动,仁者心动。」满堂皆惊。
马祖道一在衡岳传法,整天坐禅。南岳怀让拿了一块砖,在他面前磨。道一问:「你磨砖做什么?」怀让说:「做镜子。」道一笑了:「磨砖怎么能做成镜子?」怀让说:「磨砖不能成镜,坐禅又怎么能成佛?」道一问:「那要怎样?」怀让说:「就像牛车不动——你是打车,还是打牛?」道一沉默了。后来马祖对弟子说:「你要知道,你自己的心就是佛。更不用向外求。」有人问他:「为什么说即心即佛?」他说:「为了不让小孩子哭。」又问:「小孩子不哭了又怎样?」他说:「那我就说非心非佛。」
慧能得法南归,被慧明追上。慧明曾是将军,武艺高强,一路追到大庾岭。慧能把衣钵放在石头上,说:「衣钵在此,你拿去。」慧明伸手去拿,却纹丝不动。他犹豫了,说:「行者,我为法来,不为衣来。请为我开示。」慧能从草丛中走出,说:「你既然为法来,先屏息诸缘,勿生一念。」慧明静默良久。慧能说:「不思善,不思恶,正与么时,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?」慧明言下大悟。
有人问一个老禅师:「经文那么多,该读哪一部?」禅师抬起手,指向天上的月亮。那人却盯着禅师的手指看,说:「您的手指挺好看的,可月亮在哪?」禅师放下手,叹了口气。《楞严经》说:「如人以手指月示人,彼人因指当应看月。若复观指以为月体,此人岂唯亡失月轮,亦亡其指。」
大珠慧海初参马祖。马祖问:「你从哪里来?」慧海说:「越州大云寺来。」马祖问:「来此做什么?」慧海说:「来求佛法。」马祖说:「我这里一物也无,求什么佛法?自家宝藏不顾,抛家散走做什么?」慧海问:「哪个是慧海自家宝藏?」马祖说:「就是你现在问我的那个——它一切具足,更无欠少,使用自在,何假外求?」慧海言下识得本心。
坦山和尚和一个年轻僧人赶路,遇到一条河。河边有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丝绸衣裙,过不去,急得快哭了。坦山走过去,把女子抱起来,趟水过了河,放下她,继续赶路。年轻僧人跟在后面,脸涨得通红。他们走了二十里路,僧人终于忍不住了:「师父,出家人不近女色,您怎么能抱那个女子?」坦山说:「我早就在河边把她放下了。你还抱着呢?」
有人问南泉禅师:「有人在瓶子里养了一只鹅,鹅长大了,出不来。不破瓶,不杀鹅,怎么让鹅出来?」南泉没有回答,突然大喊一声:「大德!」那人应了一声。南泉说:「出来了。」那人愣住,随即大笑。
一位大学教授来向南隐禅师问禅。他滔滔不绝地讲自己对禅的理解——读过的书、研究过的理论、自己的见解。南隐一言不发,只是给他倒茶。茶杯满了,南隐还在倒。茶水溢出来,流到桌上,流到教授的膝盖上。教授叫起来:「师父!杯子满了,倒不进去了!」南隐放下茶壶,说:「你就像这只杯子。里面装满了你自己的看法和想法。你不先倒空自己的杯子,我怎么给你倒禅呢?」
香严智闲在百丈禅师门下多年,饱读经书,辩才无碍。百丈圆寂后,他跟了沩山灵祐。沩山说:「你聪明是聪明,但让我问你一句——父母未生你之前,你的本来面目是什么?」香严答不上来。他翻遍了所有的笔记和经书,找不到答案。他求沩山给他说破,沩山说:「我说的的是我的,不是你的。你自己的,要你自己找到。」香严绝望了,烧掉所有笔记,离开了。后来他在一处荒寺扫地,一块瓦砾打到竹子上,「啪」的一声——他突然什么都明白了。他回去对着沩山的方向拜了又拜,说:「师父当年如果替我说破,哪有今天这件事。」
廓庵禅师画了十幅《十牛图》,画一个人找牛的过程。第一幅「寻牛」——到处找,找不到。第二幅「见迹」——看到了脚印。第三幅「见牛」——终于看到了。第四幅「得牛」——抓住了。第五幅「牧牛」——驯服了。第六幅「骑牛归家」——人牛合一。第七幅「忘牛存人」——牛消失了,只剩人。第八幅「人牛俱忘」——人也没了。第九幅「返本还源」——回到本来。第十幅「入廛垂手」——回到市井,帮助别人。有人问:「为什么第七幅牛没了?」廓庵说:「你找到了你要找的东西,还会一直惦记着它吗?」
俱胝禅师每当有人问禅,就竖起一根手指。不多说一个字。他有个小童子,也学他的样子。有人问童子:「禅师说什么法?」童子竖起一根手指。后来俱胝知道了。一天他把童子叫来,袖子里藏着一把刀,问:「什么是禅?」童子习惯性地竖起手指。俱胝一刀把那根手指切断了。童子疼得大叫,转身就跑。俱胝喊:「回来!什么是禅?」童子习惯性地抬手——但手指没有了。那一刻,童子悟了。
两个僧人赶路,走到一条泥路。一个女子穿着新衣,站在路边不敢过。央嵨和尚走过去,把她背了过去。同行的僧人一路沉默,直到晚上回到寺院,终于忍不住说:「我们是出家人,怎么能背女人?」央嵨说:「我早在河边就把她放下了。你怎么到现在还背着?」僧人无言。另有一次,有人问赵州:「万法归一,一归何处?」赵州说:「我在青州做了一领布衫,重七斤。」
赵州禅师问新来的僧人:「你以前来过吗?」僧人说:「来过。」赵州说:「吃茶去。」又问另一个新来的僧人:「你以前来过吗?」僧人说:「没来过。」赵州说:「吃茶去。」院主不解,问:「来过的让他吃茶去,没来过的也让他吃茶去——这是什么道理?」赵州喊了一声:「院主!」院主答应:「在。」赵州说:「吃茶去。」
百丈怀海禅师年过九旬,仍然每天下田劳作。弟子们心疼他,偷偷把他的农具藏了起来。百丈找不到农具,那天就不吃饭。弟子们问:「师父为什么不吃饭?」百丈说:「一日不作,一日不食。」弟子们只好把农具还给他。
马祖道一年轻时,在一个庵里天天打坐。南岳怀让拿了一块砖,在庵前的石头上磨。道一问:「你磨砖做什么?」怀让说:「做镜子。」道一笑了:「磨砖怎么能做成镜子?」怀让说:「磨砖做不成镜子,坐禅怎么能成佛?」道一问:「那要怎么做?」怀让说:「如果有人赶牛车,车不动——你是打车,还是打牛?」
有人问大珠慧海:「师父用功吗?」慧海说:「用功。」又问:「怎么用功?」慧海说:「饥来吃饭,困来即眠。」那人说:「所有人不都这样吗?这算什么用功?」慧海说:「不一样。他们吃饭的时候,百种须索;睡觉的时候,千般计较。我吃饭就是吃饭,睡觉就是睡觉。」
一个僧人问赵州:「弟子刚来,请师父指示。」赵州问:「你吃粥了吗?」僧人说:「吃了。」赵州说:「洗钵去。」僧人言下大悟。
有人问无门慧开:「什么是祖师西来意?」慧开说:「春天百花秋天的月,夏天凉风冬天的雪。若无闲事挂心头,便是人间好时节。」又有人问:「什么是道?」他说:「竹密不妨流水过,山高岂碍白云飞。」
五祖法演禅师说:「我年轻时参禅,如丧考妣。后来明白了,也只是——山是山,水是水。春天来,花自开。秋天到,叶自落。」有僧人问:「悟了之后做什么?」法演说:「饿了吃饭,冷了穿衣。」僧人说:「这和没悟有什么区别?」法演说:「没悟的时候,吃饭想睡觉,睡觉想吃饭。悟了之后,吃饭就是吃饭,睡觉就是睡觉。」僧人又问:「那能不能说得更具体些?」法演说:「步步清风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