敦博本《六祖壇經》
版本說明

《六祖壇經》一書﹐歷來都被視為禪宗最主要的代表性典籍﹐在禪門中的使用率非常高﹐但是通行本的《壇經》﹐其實經過了佛教學者大量的研究之後﹐基本上已經確認為歷經修訂的彙編本﹐所以越到後來份量就越多﹐改編部分越不可靠﹐自從早年敦煌出土新的《壇經》版本時﹐因為錯字誤字極多﹐當時學者以為劣本﹐不值採信。近年來逐漸出現較有價值的精抄本(任子宣抄本)﹐正好說明了這個版本的真正內涵﹐再加上新的敦煌研究成果不斷有所突破﹐對於語言與地方習俗的理解有更為深刻的體認下﹐基本上可以確認以往敦煌本的誤解狀況﹐而台灣潘重規教授的努力﹐允稱佳作﹐大陸方面也有一系列的討論作品與論文成果﹐所以重新思考這個版本的內容確有可行之處﹐因此以目前學界認定的最佳底本(敦博本《六祖壇經》)作為底本﹐重新檢討歷年來的討論﹐以精簡的方式重新整理出較有系統的內容﹐呈現給有興趣接觸早期禪宗史料的同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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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

南宗頓教最上大乘摩訶波(般)若波羅蜜經
六祖惠(慧)能大師於韶州大梵寺施法壇經一卷兼受(授)無相〔戒〕〔受無相〕戒弘法弟子法海集記

惠(慧)能大師於大梵寺講堂中﹐升高座﹐說《摩訶般若波羅蜜法》﹐受(授)無相戒。

其時座下僧尼道俗一萬餘人﹐韶州次史違(韋)處及諸官寮(僚)三十餘人﹑儒士餘人﹑同請大師說《摩訶般若波羅蜜法》。刺史遂令門人僧法海集記﹐流行後代﹐與學道者承此宗旨。遞相授受﹐有所依約﹐以為稟承﹐說此《壇經》。

能大師言:「善知識﹐淨心念《摩訶般若波羅蜜法(經)》。」

大師不語﹐自淨心神良久乃言:「善知識淨(靜)聽:惠(慧)能慈父﹐本官(貫)范楊(陽)﹐左降遷流南新舟百姓。惠(慧)能幼少﹐父亦早亡﹐老母孤遣﹐移來南海﹐艱辛貧乏﹐於市賣柴。忽有一客賣(買)柴﹐遂領會(慧)能至於官店。客將柴去。惠(慧)能得錢﹐卻向門前﹐忽見一客讀《金剛經》。惠(慧)能一聞﹐心明便悟。乃問客曰:『從何處來﹐持此經典?』客答曰:『我於蘄州黃梅縣東馮墓山禮拜五祖弘忍和尚﹐見(現)今在彼門人有千餘眾。我於彼聽見大師勸道俗﹐但持《金剛經》一卷﹐即得見性﹐直了成佛。』惠(慧)能聞說﹐宿業有緣﹐便即辭親﹐往黃梅馮墓山禮拜五祖弘忍和尚。

弘忍和尚問惠(慧)能曰:『汝何方人﹐來此山禮拜吾?汝今向吾邊復求何物?』

惠(慧)能答曰:『弟子是嶺南人﹐新州百姓﹐今故遠來禮拜和尚。不求餘物﹐唯求作佛。』

大師遂責惠(慧)能曰:『汝是嶺南人﹐又是獦獠﹐若為堪作佛!』

惠(慧)能答曰:『人即有南北﹐佛性即無南北;獦獠身與和尚不同﹐佛姓(性)有何差別?』

大師欲更共議﹐見左右在旁邊﹐大師便不言﹐遂發遣惠(慧)能令隨眾作務。時有一行者遂著惠(慧)能餘碓坊踏碓﹐八個餘月。

五祖忽於一日喚門人盡來。門人集記(已)﹐五祖曰:『吾向汝說:世人生死事大。汝等門人終日供養﹐祇求福田﹐不求出離生死苦海。汝等自性迷﹐福門何可求﹐汝汝(等)總且歸房自看﹐有智慧者自取本性般若之知(智)﹐各做一偈呈吾。吾看汝偈﹐若悟大意者﹐付汝衣法﹐稟為六代。火急作!』

門人得處分﹐卻來各至自房﹐遞相謂言:『我等不須呈心﹐用意作偈﹐將呈和尚﹐神秀上座是教受(授)師﹐秀上座得法後自可依止。請不用作。』諸人息心﹐盡不敢呈師。

大師堂前有三間房廊﹐於此廊下供養﹐欲畫《楞伽變》﹐並畫五祖大師傳授衣法﹐流行後代為記。畫人唐(盧)珍看壁了﹐明日下手。

上座神秀思惟:『眾人不呈心偈﹐緣我為教授師。我若不呈心偈﹐五祖如何得見我心中見解深淺?我將心偈上五祖﹐呈意即善﹐求法覓祖不善﹐卻同凡心奪其聖位。若不呈心﹐修(終)不得法。』良久思惟:『甚難!甚難!』夜至三更﹐不令人見﹐遂向南壁廊下中間壁上題作呈心偈﹐欲求衣法:『若五組見偈﹐言此偈語﹐若覓訪我﹐我見和尚﹐即云是秀作;五祖見偈言不堪﹐自是我迷﹐宿業障眾﹐不合得法。聖意難測﹐我心自息。』

秀上座於三更南廊下中間壁上事(秉)燭題作偈﹐人盡不知。偈曰:
『身是菩提樹﹐心如明鏡台;
時時勤拂拭﹐莫使有塵埃。』

神秀上座題此偈畢﹐卻歸房臥﹐並無人見。

五祖平旦﹐遂喚盧供奉來廊下畫《楞伽變》﹐五祖忽見此偈﹐請記(讀訖)﹐乃謂供奉曰:『弘忍與供奉錢三十千﹐深勞遠來﹐不畫變相也。《金剛經》云:凡所有相﹐皆是虛妄。不如留此偈﹐令遂人誦。依此修行﹐不墮三惡(道)。衣法修行﹐有大利益。』

大師遂喚門人盡來﹐焚香偈前﹐眾人見已﹐皆生敬心。

『汝等盡誦此偈者方得見性。依此修行﹐即不墮落。』門人盡誦﹐皆生敬心﹐喚言『善哉』。

五祖遂喚秀上座於堂內﹐門(問)曰:『是汝作偈否?若是汝作﹐應得我法。』

秀上座言:『罪過﹐實是神秀作。不敢求﹐但願和尚慈悲﹐看弟子有少智惠(慧)識大意否?』

五祖曰:『汝作此偈﹐見解只到門前﹐尚未得入。凡夫依此偈修行﹐即不墮落。作此見解﹐若覓無上菩提﹐即不可得。要入得門﹐見自本性。汝且去﹐一兩日思惟﹐更作一偈呈吾。若入得門﹐見自本性﹐當付汝衣法。』

秀上座去數日﹐作偈不得。

有一童子於碓房邊過﹐唱誦此偈。惠(慧)能及一聞﹐知未見性﹐即識大意。能問童子:『適來誦者是何言偈?』

童子答能曰:『你不知大師言:生死事大﹐欲傳衣法﹐令門人等各作一偈﹐來呈吾看。悟大意即付衣法﹐稟為六代祖。有一上座名神秀﹐忽於南廊下書《無相偈》一首﹐五祖令門人盡誦﹐悟此偈者即見自性﹐依此修行﹐即得出離。』

惠(慧)能答曰:『我此踏碓八個餘月﹐未至堂前。望上人引惠(慧)能至南廊下見此偈禮拜;亦願誦取﹐結來生緣﹐願生佛地。』

童子引能至南廊下﹐能即禮拜此偈。為不識字﹐請一人讀。惠(慧)能聞已﹐即識大意。惠(慧)能亦作一偈﹐又請得一解書人﹐於西間壁上題著:『呈自本心。不識本心﹐學法無益。識心見性﹐即吾大意。』

惠(慧)能偈曰:
『菩提本無樹﹐明鏡亦非臺;
佛性常清淨﹐何處有塵埃?』
又偈曰:
『心是菩提樹﹐身是明鏡臺;
明鏡本清淨﹐何處染塵埃?』

院內徒眾見能作此偈﹐盡怪。惠(慧)能卻入碓坊。

五祖忽來廊下﹐見惠(慧)能偈﹐及知識大意。恐眾人知﹐五祖乃謂眾人曰:『此亦未得了。』

五祖夜至三更﹐喚惠(慧)能堂內說《金剛經》。惠(慧)能一聞﹐言下便吾(悟)。其夜受法﹐人盡不知﹐便傳頓教及衣﹐以為六代祖。將衣為信﹐稟〔為六〕代﹐代相傳法﹐以心傳心﹐當令自悟。五祖言:『惠(慧)能﹐自古傳法﹐氣如懸絲﹐若住此間﹐有人害汝﹐汝即須速去。』

能得衣法﹐三更發去﹐五祖自送能於九江驛﹐登時便別。五祖處分:『汝去努力!將法向南﹐三年勿弘此法。難起在後﹐弘化善誘﹐迷人若得心開﹐與悟無別。』辭違已了﹐便發向南。

兩月中間﹐至大庚(庾)嶺。不知向後有數百人來,欲擬捉惠(慧)能﹐奪衣法(法衣)。來至半路﹐盡總卻迴。唯有一僧﹐姓陳名惠順﹐先是三品將軍﹐性行粗惡﹐直至嶺上來趁﹐把著惠(慧)能。即還法衣﹐又不肯取。『我故遠來求法﹐不要其衣。』能於嶺上便傳法惠順。惠順得聞﹐言下心開。能使惠順即卻向北化人。

惠(慧)能來到此地﹐與諸官寮道俗﹐亦有壘劫之因。教是先聖所傳﹐不是惠(慧)能自知。願聞先聖教者﹐各須淨心聞了。願自除迷﹐如先代悟。」
下是法。

惠(慧)能大師喚言:「善知識﹐菩提般若之智﹐世人本自有之﹐即緣心迷﹐不能自悟﹐須求大善知識示道見性。善知識﹐愚人知(智)人﹐佛性本亦無差別﹐止緣迷悟。迷即為愚﹐悟即成智。

善知識﹐我此法門﹐以定惠(慧)為本。第一勿迷言惠定(定慧)別﹐惠定(定慧)體不一部二:即定是惠(慧)體﹐即惠(慧)是定用。即惠(慧)之時定在惠(慧)﹐即定之時惠(慧)在定。善知識﹐此義即是〔定〕惠(慧)等。學道之人作意﹐莫言先後定惠(慧)﹐先惠(慧)發(後)定﹐定惠(慧)各別。作此見者﹐法有二相﹐口說善﹐心不善﹐惠(慧)定不等。心口俱善﹐內外一種﹐定惠(慧)即等﹐自悟修行﹐不在口諍。若諍先後﹐即是迷人﹐不斷勝負﹐即生法我﹐不離四相。

一行三昧者﹐於一切時中行住坐臥﹐常行直心是。《淨名經》云:『直心是道場﹐直心是淨土。』莫心行諂曲﹐口說法直﹐口說一行三昧﹐不行直心﹐非佛弟子。但行直心﹐於一切法上無有執著﹐名一行三昧。迷人著法相﹐執一行三昧。直心坐不動﹐除妄不起心﹐即是一行三昧﹐若如是﹐此法同無情﹐卻是障道因緣。道須通流﹐何以卻滯?心在(不)住﹐即通流;住即彼(被)縛﹐若坐不動是﹐維摩詰不合訶舍利佛宴坐林中。善知識﹐又見有人教人坐﹐看心
〔看〕淨﹐不動不起﹐從此置(致)功﹐迷人不悟﹐便執成顛倒。即有數百般如此教道者﹐故知大錯。

善知識﹐定惠(慧)猶如何等?如燈光:有燈即有光﹐無燈即無光。燈是光之體﹐光是燈之用。名即有二﹐體無兩般。此定惠(慧)法﹐亦復如是。

善知識﹐法無頓漸﹐人有利頓﹐迷即勸進﹐悟人頓修。識自本心﹐是見本性。悟即元無差別﹐不悟即長劫輪迴。

善知識﹐我自法門﹐從上已來﹐頓漸皆立:無念為宗﹐無相為體﹐無住為本。何名為相?無相〔者〕﹐於相而離相;無念者﹐於念而不念;無住者﹐為人本性﹐念念不住。前念﹐念(今)念﹐後念﹐念念相續﹐無有斷絕。若一念斷絕﹐法身即離色身;念念時中﹐於一切法上無住;一念若住﹐念念即住﹐名繫縛;於一切法上念念不住﹐即無縛也。以無住為本。善知識﹐外離一切相﹐是無相。但能離相﹐性體清淨﹐是以無相為體﹐於一切境上不染﹐名為無念。於自念上離境﹐不於法上念生。莫百物不思﹐念盡除卻﹐一念斷﹐即無別處受生。學道者用心﹐莫不識法意。自錯尚可﹐更勸他人迷;不見自迷﹐又謗經法。是以立無念為宗﹐即緣迷人於境上有念﹐念上便起邪見﹐一切塵勞妄念從此而生。然此教門立無念為宗﹐世人雜見不起於念。若無有念﹐無念亦不立。無事者何事?念者何物﹐無者雜二相諸塵勞﹐真如是念之體﹐念是真如之用﹐〔自〕性起念﹐雖即見聞覺知﹐不染萬境﹐而常自在。《維摩經》云:『外能善分別諸法相﹐內於第一義而不動。』

善知識﹐此法門中﹐座(坐)禪元不著(看)心﹐亦不著(看)淨﹐亦不言動。若言看心﹐心元是妄﹐妄如幻故﹐無所看也;若言看淨﹐人性本淨﹐為妄念故﹐蓋覆真如﹐離妄念﹐本性淨。不見自性本淨﹐起心看淨﹐卻生淨妄。妄無處所﹐故知看者看卻是妄也。淨無形相﹐卻立淨相。言是功夫﹐作此見者﹐障自本性﹐卻被淨縛。若不動者﹐見一切人過患﹐是性不動。迷人自身不動﹐開口即說人是非﹐與道違背。看心看淨﹐卻是障道因緣。

今記(既)如是﹐此法門中何名座(坐)禪?此法門中一切無礙﹐外於一切境界上﹐念不起為座(坐)見本性不亂為禪。何名為禪定?外離相曰禪﹐內不亂曰定。外若有相﹐內性不亂。本性自淨自定﹐祗緣境觸﹐觸即亂﹐離相不亂即定。外離相即禪﹐內外不亂即定。外禪內定﹐故名禪定。《維摩經》云:『即時豁然﹐還得本心。』《菩薩戒》云:『本原自性清淨。』善知識﹐見自性自淨﹐自修自作自性法身﹐自行佛行﹐自作自成佛道。

善知識﹐總須自聽﹐與受(授)無相戒。一時逐惠(慧)能口道﹐令善知識見自三身佛:

於自色身歸依清淨法身佛﹐

於自色身歸依千百億化身佛﹐

於自色身歸依當身圓滿報身佛。

色身是舍宅﹐不可言歸。向者三身﹐自在法性﹐世人盡﹐為迷不見。外覓三身如來﹐不見自色身中三世(身)佛。善知識聽。與善知識說﹐令善知識於自色身見自法性有三世(身)佛。此三身佛從自性上生。何名清淨(法)身佛﹐善知識﹐是人性本自淨﹐萬法在自性。思量一切惡事﹐即行於惡行;思量一切善事﹐便修於善行。知如是﹐一切法盡在自性。自性常清淨﹐日月常明﹐只為雲覆蓋﹐上明下暗﹐不能了見日月星辰﹐忽遇惠(慧)風吹散﹐卷盡雲霧﹐萬像(象)森羅﹐一時皆現。事人性淨﹐猶如清天﹐惠(慧)如日﹐智如月﹐智惠(慧)常明﹐於外著(看)淨﹐妄念浮雲蓋覆;自性不能明﹐故遇善知識開真正法﹐吹卻迷妄﹐內外明徹﹐於自性中萬法皆現。一切法在自性﹐名為圊淨法身。自歸依者﹐除不善心及不善行﹐是名歸依。何名為千百億化身佛?不可思量﹐性即空寂。思量即是自化。思量惡法化為志獄﹐思量善法化為天堂﹐〔思量〕毒害化為畜生﹐〔思量〕慈悲化為菩薩﹐〔思量〕智惠﹙慧﹚化為上界﹐〔思量〕愚癡化為下方。自性變化甚多﹐迷人自不知。見一念善﹐智惠(慧)即生。一燈能除千年闇﹐一智能滅萬年愚。莫思向前﹐常思於後。常後念善﹐名為報身。一念惡報卻千年善亡﹐一念善報卻千年惡滅。年常已來後念善﹐名為報身;從法身思量﹐即是化身﹐念念善即是報身﹐自悟自修﹐即名歸依也。皮肉是色身﹐〔色身是〕舍宅﹐不在歸依也。但悟三身﹐即識大意。

今既自歸依三身佛已﹐與善知識發四願弘大願。善知識一時逐惠(慧)能道:

眾生無邊誓願度;

煩惱無邊誓願斷;

法門無邊誓願學;

無上佛道誓願成。

善知識﹐眾生無邊誓願度﹐不是惠(慧)能度。善知識心中眾生﹐各於自身自性自度。何名自性自度?自色身中邪見﹑煩惱﹑愚癡﹑迷妄﹐自有本覺性。只本覺性﹐將正見度。既悟正見般若之智﹐除卻愚癡迷妄﹐眾生各各自度。邪來正度﹐迷來悟度﹐愚來智度﹐惡來善度﹐煩惱來菩提度。如是度者﹐是名真度。煩惱無邊誓願斷﹐自心除虛妄。法門無邊誓願學﹐學無上正法。無上佛道誓願成﹐常下心行﹐恭敬一切﹐遠離迷執﹐覺智生般若﹐除卻迷妄﹐即自悟佛
道成﹐行誓願力。

今即(既)發四弘誓願訖﹐與善知識〔授〕無相懺悔三世罪障。

大師言:「善知識:前念後念及今念﹐念不被愚迷染;」

從前惡行一時〔除〕﹐自性若除即是懺。

前念後念及〔今〕念﹐念念不被愚癡染;除卻從前矯雜心﹐永斷名為自性懺。

前念後念及今念﹐念念不被疽疫染;除卻從前疾垢(嫉妒)心﹐自性若除即是懺。

善知識﹐何名懺悔?〔懺〕者身不作﹐悔者知於前非。惡業恒不離心﹐諸佛前口說無益。我此法門中永斷不作﹐名為懺悔。今既懺悔。今既懺悔已﹐與善知識受(授)無相三歸依戒。

大師:「善知識:歸依覺﹐兩足尊;歸依正﹐離欲尊;歸依淨﹐眾中尊。」

從今已後﹐佛為師﹐更不歸依邪迷外道﹐願自(乞)三寶慈悲證明。善知識﹐惠(慧)能勸善知識歸依三寶。佛者覺也﹐法者正也﹐僧者淨也。自(至)心歸依覺﹐邪迷不生﹐少欲知足﹐離財離色﹐名兩足尊。自(至)心歸依淨﹐一切塵勞妄念﹐雖在自性﹐自性不染著﹐名眾中尊。凡夫解脫﹐從日至日﹐受三歸依戒。若三歸依戒。若言歸佛﹐佛在何處?若不見佛﹐即無所歸。既無所歸﹐言卻是妄。善知識﹐各自觀察 ﹐莫錯用意。經中只言自歸依佛﹐不言歸
依他佛;自性不歸﹐無所〔歸〕處。

今既自(至)〔心〕歸依三寶﹐總各各至心與善知識說摩訶般若波羅蜜。善知識雖念不解﹐惠(慧)能與說﹐各各聽:

摩訶般若波羅蜜者﹐西國梵語﹐唐言大智惠(慧)彼岸到。此法須行﹐不在口念﹐口念不行﹐如〔幻〕如化。修行者法身﹐與佛等也。何名摩訶?摩訶者是大﹐心量廣大﹐由(猶)如虛空。莫(若)定心坐禪﹐即落無記(際)空﹐能含日月星辰﹑大地山河﹑一切草木﹑惡人善人﹑惡法善法﹑天堂地獄﹐盡在空中。世人性空﹐亦復如是。性含萬法是大﹐萬法盡是自性。見一切人及非人﹑惡之與善﹑惡法善法﹐盡皆不﹐不可染著﹐由(猶)如虛空﹐名之為大。此是摩訶行﹐迷人口念﹐智者心。又有迷人﹐空心不思﹐名之為大。此亦不是。心量大﹐不行是小。莫(若)口空說﹐不修此行﹐非我弟子。

何名般若?般若是智惠(慧)﹐一〔切〕時中念念不愚﹐常行智惠(慧)﹐即名般若行。一念愚即般若絕﹐一念智即般若生。心中常愚(思)﹐我修般若無形相﹐智惠(慧)性即是。

何名波羅蜜?

此是西梵音﹐唐言彼岸到﹐解義離生滅。
著境生滅起﹐如水有波浪﹐即是於此岸。
離岸無生滅﹐如水永長流﹐即名到彼岸。
故名波羅蜜。

迷人口念﹐智者心行。當念時有妄﹐有妄即非真有。念念若行﹐是名真有。悟此法者﹐悟般若法﹐修般若行﹐不修即凡。一念修行﹐法身等佛。善知識﹐即煩惱是菩提。前念迷即凡﹐後念悟即佛。善知識﹐摩訶般若波羅蜜﹐最尊最上第一﹐無住﹑無去﹑無來﹐三世諸佛從口出﹐將大智惠(慧)到彼岸﹐打破五陰煩惱塵勞﹐最尊最上第一。讚最上大乘法﹐修行定成佛。無住無去無來﹐是定惠(慧)等﹐不染一切法。三世諸佛從中變三毒為戒定惠(慧)。

善知識﹐我此法門從八萬四千智惠(慧)﹐何以故?為世人有八萬四千塵勞。若無塵勞﹐般若常住﹐不離自性。悟此法者﹐即是無念﹑無億(憶)﹑無著﹐莫起雜妄﹐即自是真如性。用智惠(慧)觀照﹐於一切法不取不捨﹐即見性成佛道。

善知識﹐若欲入甚深法界﹐入般若三昧者﹐直須修般若波羅蜜行﹐但持《金剛般若羅蜜經》一卷﹐即得見性﹐入般若三昧。當知此人功德無量。經中分明讚嘆﹐不能具說。此是最上乘法﹐為大智上根人說。少﹙小﹚根智人若聞法﹐心不生信。何以故?譬如大龍﹐若下大雨﹐雨閻浮提﹐如漂草葉﹐若下大雨﹐雨於大海﹐不曾﹙增﹚不減。若大乘者﹐聞說《金剛經》心開悟解。故知本性自有般若之智﹐自用智惠﹙慧﹚觀照﹐不假文字。譬如其雨水﹐不從天有﹐
元是龍王於江海中﹐將身引此水﹐令一切眾生﹐一切草木﹐一切有情無情﹐悉皆蒙潤。諸水眾流﹐卻入大海﹐海納眾水﹐合為一體。眾生本性般若之智﹐亦復如是。少﹙小﹚根之人﹐聞說頓教﹐猶如大地草木根性自少﹙小﹚者﹐若被大雨一沃﹐悉皆自倒﹐不能增長;少﹙小﹚根之人﹐亦復如是。有般若之智與大智之人﹐亦無差別。因何聞法即不悟?緣邪見障重﹐煩惱根深﹐如大雲蓋覆於日﹐不得風吹﹐日無能現。般若之智﹐亦無大小﹐為一切眾生自有迷心﹐外
修覓佛﹐未悟自性﹐即是小根人。聞其頓教﹐不信外修﹐但於自心﹐令自本性常起正見;一切邪見煩惱塵勞眾生﹐當時盡悟﹐猶如大海納于眾流﹐小水大水合為一體﹐即是見性﹐內外不住﹐來去自由﹐能除執心﹐通達無礙﹐心修此行﹐即與《般若羅蜜經》本無差別。

一切經書及文字﹐大小二乘十二部經﹐皆因人置﹐因智惠﹙慧﹚性故﹐故然能建立。我﹙或﹚若無智人﹐一切萬法本亦不有。故知萬法本從人興﹐一切經書因人說有。緣在人中有愚有智﹐愚為小故智為大。人問迷人於智者﹐智人與愚人說法﹐令使愚者悟解心開﹐迷人若悟 [解] 心開﹐與大智人無別。故知不悟﹐即佛是眾生;一念若悟﹐即眾生是佛。故知一切萬法﹐盡在自身心中。何不從于自心﹐頓見真如本性。《菩薩戒經》云:『我本源自性清淨。』識心見性﹐自成佛道。即時豁然﹐還得本心。

善知識﹐我於忍和尚處一聞﹐言下大悟﹐頓見真如本性。是故以教法流行後代。今學道者頓悟菩提﹐各自觀心﹐令自本性頓悟。若能自悟者﹐須見大善知識示道見性。

何名大善知識?解最上大乘法﹐直示正路﹐是大善知識﹐是大因緣。所為﹙謂﹚化道﹐令得見佛﹐一切善法﹐皆因大善知識能發起故。三世諸佛﹐十二部經﹐在人性中﹐本自具有;不能自悟﹐須得善知識示道見性。若自悟者﹐不假外求善知識。若曲外求善知識﹐望得解脫﹐無有是處。識自心內﹐善知識得得解脫。若自心邪迷﹐妄念顛倒﹐外善知識﹐即有教授。汝若不得自悟﹐當起般若觀照﹐剎那間﹐妄念俱滅﹐即識自真正善知識﹐一悟即至佛地。自性心地﹐
以智惠(慧)觀照﹐內外徹明﹐識自本心。若識本心﹐即是解脫。既得解脫﹐即是般若三昧。悟般若三昧﹐即是無念。

何名無念?無念法者﹐見依切法﹐不著依切法;遍一切處﹐不著一切處。常淨自性。使六賊從六門走出﹐於六塵中不離不染﹐來去自由﹐即是般若三昧﹐自在解脫﹐名無念行。莫(若)百物不思﹐當令念絕﹐即是法縛﹐即名邊見。悟無念法者﹐萬法盡通;悟無念法者﹐見諸佛境界;悟無念法者﹐至佛地位。
善知識﹐後代得吾法者﹐常見吾法不離汝左右。善知識﹐將此頓教法門同見同行﹐發願受持﹐如是佛教﹐中身受持而不退者﹐遇入聖位﹐然須傳受(授)持。從上以來﹐嘿然而付衣法﹐發大誓願﹐不退菩提﹐即須分付。若不同見解﹐無有志願﹐在在處處﹐勿妄宣傳﹐損彼前人﹐究竟無益。若愚人不解﹐謗此法門﹐百劫千生﹐對佛種性。」

大師言:「善知識﹐聽吾說《無相頌》﹐令汝迷者罪滅。亦名《滅罪頌》。
頌曰:

愚人修福不修道﹐謂言修福如是道。布施供養福無邊﹐心中三業元來在。
若將修福欲滅罪﹐後世得福罪元在。若解向心除罪緣﹐各自性中真懺悔。
若悟大乘真懺悔﹐除邪行正即無罪。學道之人能自觀﹐即與悟人同一例。
大師今傳此頓教﹐願學之人同一體。若欲當來覓本身﹐三毒惡緣心裡洗。
努力修道莫悠悠﹐忽然虛度一世休。若遇大乘頓教法﹐虔誠合掌志(至)心求。」
大師說法了﹐韋使君﹑官寮﹑僧眾﹑道俗在言無盡:「昔所未聞。」

使君禮拜﹐白言:「和尚說法﹐實不思議。弟子當(常)有少(小)疑﹐欲問和尚﹐望意和尚大慈大悲﹐為弟子說。」

大師言:「有疑即問﹐何須再三。」

使君聞(問):「法可不如是西國第一祖達摩祖師宗旨?」

大師言:「是。」

「弟子見說﹐達摩大師代(化)梁武帝﹐問達摩:『朕一生已來﹐造寺﹑布施﹑供養﹑有功德否?』達摩答言:『并無功德。』武帝惆悵﹐遂遣達摩出境。未審此言﹐請和尚說。」

六祖言:「實無功德﹐使君勿疑。達摩大師言武帝著邪道﹐不識正法。」

使君問:「何以無功德?」

和尚言:「造寺﹑布施﹑供養﹑只是修福﹐不可將福以為功德。功德在法身﹐非在於福田。自法性有功德﹐平直是德。佛性外行恭敬﹐若輕一切人﹐吾我不斷﹐即自無功德。自性虛妄。法身無功德﹐念念行平等真(直)心﹐德即不輕﹐常行於敬。自修身即功﹐自修心即德﹐功德自心作﹐福與功德別。武帝不識正理﹐非祖大師有過。」

使君禮拜﹐又問:「弟子見僧俗常念阿彌陀佛﹐願往生西方﹐請和尚說﹐得生彼否?望為破疑。」

大師言:「使君﹐聽惠(慧)能與說。世尊在舍衛城說西方引化﹐經文分明。去此不遠﹐只為下根;說近說遠﹐只緣上智人自兩種﹐法無〔兩〕般。迷悟有殊﹐見有遲疾。迷人念佛生彼﹐悟者自淨齊心。所以佛言﹐隨其心淨責佛土淨。使君﹐東方但淨心無罪﹐西方心不淨有德。迷人願生東方﹐西(兩)者所在處並皆一種心地﹐但無不淨。西方去此不遠﹐心起不淨之心﹐念佛往生難到。除〔十〕惡即行十萬﹐無八邪即過八千﹐但行真(直)心﹐到如禪(彈)指。使君但行十善﹐何須更願往生!不斷十惡之心﹐何佛即來迎請?若悟無生頓法者﹐見西方只在剎那。不悟頓教大乘﹐念佛往生路遠﹐如何得達!」

六祖言:「惠(慧)能與使君移西方剎那間﹐目前便見﹐使君願見否?」

使君禮拜:「若此得見﹐何須往生。願和尚慈悲﹐為現西方﹐大善!」

大師言:「一時見西方無疑﹐即散。」

大眾愕然﹐莫知何事。

大師曰:「大眾﹐大眾作意聽﹐世人自色身是城﹐眼﹑耳﹑鼻﹑舌﹑身是城門﹐外有六門﹐內有意門。心即是地﹐性即是王。性在王在﹐性去王無。性在身心存﹑性去身壞。佛是自性作﹐莫向身〔外〕求。自性迷﹑佛即是眾生;自性悟﹐眾生即是佛。慈悲即是觀音﹐喜捨名為勢至﹐能淨是釋迦﹐平直是彌〕勒﹐人我即是須彌﹐邪心即是海水﹐煩惱即是波浪﹐毒心即是惡龍﹐塵勞即是魚鱉﹐虛妄即是鬼神﹐三毒即是地獄﹐愚癡即是畜生﹐十善即是天堂。無我人﹑須彌自到(倒);除邪心﹐海水竭;煩惱無﹐波浪滅;毒害除﹐魚龍絕。自心地上覺性如來﹐師大智惠(慧)光明﹐照耀六門清淨﹐趙破六欲諸天﹐下照三毒若除﹐地獄一時消滅。內外明徹﹐不異西方。不作此修﹐如何到彼!」

座下聞說﹐讚聲徹天﹐應是迷人了然便見。使君禮拜﹐讚言:「善哉!善哉!法借眾生聞者﹐一時悟解。」

大師言:「善知識﹐若欲修行﹐在家亦得﹐不由在寺。在寺不修﹐如西方心惡之人;在家若修行﹐如東方人修善。但願自家修清靜﹐即是西方。」

使君問和尚:「在家如何修?願為指授。」

大師言:「善知識﹐惠(慧)能與道俗作《無相頌》﹐盡誦取﹐依此修行﹐常與惠(慧)能說一處無別。」誦曰:

「說通即心通﹐如日處虛空,為傳頓教法﹐出世破邪宗。
教即無頓漸﹐迷悟有遲疾,若學頓法門﹐遇(愚)人不可迷(悉)。
說即雖萬般﹐合理還歸一﹐煩惱闇宅中﹐常須生惠(慧)日。
邪來因煩惱﹐正來煩惱除,邪正悉不用﹐清淨至無餘。
菩提本清淨﹐起心即是妄,淨性於妄中﹐但正除三障。
世間若修道﹐一切盡不妨,常現(見)在己過﹐與道即相當。
色類自有道﹐離道別覓道,覓道不見道﹐到頭還自惱。
若遇覓真道﹐行正即是道,自若無正心﹐暗行不見道。
若真修道人﹐不見世間遇(道)﹐若見世間非﹐自非卻是左。
它非我不罪﹐我非自有罪,但自去非心﹐打破煩惱碎。
若遇化愚人﹐事須有方便,勿令破彼疑﹐即是菩提見。
法元在世間﹐於世出世間,勿離世間上﹐外求出世間。
邪見在世間﹐正見出世間﹐邪正悉打卻,菩提性宛然。
此但是頓教﹐亦名為大乘,迷來經累劫﹐無即剎那間。」

大師言:「善知識﹐汝等盡誦取此偈﹐依偈修行﹐去惠(慧)能千里﹐常在能邊。依此不修﹐對面底(抵)千里遠。各各自修﹐法不相待。眾人且散﹐惠(慧)能歸漕溪山。眾生有大疑﹐來彼山間﹐為汝破疑﹐同見佛性。」

合座官寮道俗﹐禮拜和尚﹐無不嗟嘆:「善哉大悟!昔所未聞。嶺男有福﹐生佛在此﹐誰能得知!」一時散盡。

大師往漕溪山﹐韶﹑廣二州行化四十餘年。若論門人﹐僧之與俗﹐約有三五千人﹐說不可盡;若論宗旨﹐傳授《壇經》﹐以此為依約。若不得《壇經》﹐即無稟授。須知法處年月日﹑姓名﹑遍(遞)相付囑:無《壇經》稟承﹐非南宗弟子也。未得稟承者﹐雖說頓教法﹐未知根本﹐修(終)不免諍。但得法者﹐只勸修行﹐諍是勝負之心﹐與佛道違背。

世人盡傳南宗能﹑比(北)〔宗〕秀﹐未知根本事由。且秀禪師愚南荊府堂楊懸(當陽縣)玉泉寺住持修行﹐惠(慧)能大師於韶州城東三十五里漕溪山住﹐法即一宗﹐人有南北﹐因此便立南北。何以頓漸?法即一種﹐見有遲疾﹐見遲即漸﹐見疾即頓。法無頓漸﹐人有利鈍﹐故名漸頓。

神秀師常見人說惠(慧)能法疾﹐直旨(指)見路。秀師遂喚門人僧志誠曰:「汝聰明多智。汝與吾至漕溪山﹐到惠(慧)能所禮拜﹐但聽﹐莫言吾使汝來。所聽得意旨﹐記取卻來與吾說。看惠(慧)能見解﹐與吾誰疾遲。汝第一早來﹐勿令吾怪。」

志誠奉使歡喜﹐遂行。半月中間﹐即至漕溪山﹐見惠(慧)能和尚﹐禮拜即聽﹐不言來處。志誠聞法﹐言下便吾(悟)﹐即契本心﹐起立即禮拜﹐白言:「和尚﹐弟子從玉泉寺來。秀師處不得契悟。聞和尚說﹐便契本心。和尚慈悲﹐願當(常)教示。」

惠(慧)大師曰:「汝從彼來﹐應是細作。」

志誠曰:「不是。」

六祖曰:「何以不是?」

志誠曰:「未說時即是﹐說了即不是。」

六祖言:「煩惱即是菩提﹐亦復如是。」

大師謂志誠曰:「吾聞汝禪師教人唯傳戒﹑定﹑惠(慧)﹐汝和尚教人戒﹑定﹑惠(慧)如何?當謂吾說。」

志誠曰:「秀和尚言戒﹑定﹑惠(慧):諸惡不作名為戒﹐諸善奉行名為惠(慧)﹐自淨其意名為定。此即名為戒﹑定﹑惠(慧)。彼作如是說﹐不知和尚所見如何?」

惠(慧)能和尚答曰:「此說不可思議﹐惠(慧)能所見又別。」

志誠曰:「何以別?」

惠(慧)能答曰:「見有遲疾。」

志誠請和尚說所見戒﹑定﹑惠(慧)。

大師言:「如汝聽吾說﹐看吾所見處:心地無非是自性戒﹐心地無亂是自性定﹐心地無癡自性惠(慧)。」

大師言:「汝師戒﹑定﹑惠(慧)勸小根善人﹐吾戒﹑定﹑惠(慧)勸上智人﹐得吾自〔性〕。亦不立戒﹑定﹑惠(慧)。」

志誠曰:「請大師說不立如何?」

大師言:「自性無非﹑無亂﹑無癡﹐念念般若觀照。常離法相﹐有核可立?自性頓修﹐立有漸次﹐所以不立。」

志誠禮拜﹐便不離漕溪山﹐即為門人﹐不離大師左右。

又有一僧名法達﹐常誦《妙法蓮華經》七年﹐心迷不知正法之處。來至漕溪山禮拜﹐問大師言:「弟子常誦《妙法〔蓮〕花經》七年﹐心迷不知正法之處﹐經上有癡(疑)﹐大師智惠(慧)廣大﹐願為除疑。」

大師言:「法達﹐法即甚達﹐汝心不達﹐經上無癡(疑)﹐汝心自邪﹐而求正法;吾心正定﹐即是持經。吾一生以來﹐不識文字﹐汝將《法華經》來﹐對吾讀一遍﹐吾聞即知。」

法達取經到﹐對大師讀一遍。六祖聞已﹐即識佛意﹐便已(與)法達說《法華經》。

六祖言:「法達﹐《法華經》無多語﹐七卷進士譬如(喻)因緣。如來廣說三乘﹐只為世人根鈍;經文分明﹐無有餘乘﹐唯有一佛乘。」

大師〔言〕:「法達﹐汝聽一佛乘﹐莫求二佛乘﹐迷卻汝性。經中何處是一佛乘?經云:『諸佛世尊﹐唯以一大是因緣故﹐出現於世。』以上十六字是正法。〔此〕法如何解?此法如何修?汝聽吾說。人心不思﹐本源空寂﹐離卻邪見﹐即大事因緣。內外不迷﹐即離兩邊。外迷著相﹐內迷著空﹐於相離相﹐於空離空﹐即是不迷。若吾(悟)此法﹐一念心開。出現於世﹐心開何物?開佛知見。佛猶覺也﹐分為四門﹐開覺知見﹐示覺知見﹐悟覺知見﹐入覺知見。開﹑示﹑悟﹑入﹐上(向)一處入﹐即覺知見。見自本性﹐即得出世。」

大師言:「法達﹐此事(是)」《法華經》一乘法。向下分三﹐為迷人故﹐汝但依一佛乘。」

大師言:「法達﹐心行轉《法華》﹐不行《法華》轉;心正轉《法華》﹐心邪《法華》轉;開佛知見轉《法華》﹐開眾生知見被《法華》轉。」

大師言:「努力依法修行﹐即是轉經。」

法達一聞﹐言下大悟。涕淚悲泣﹐白言「和尚﹐時未曾轉《法華》﹐七年彼(被)《法華》轉。已後轉《法華》﹐念念修行佛行。」

大師言:「即佛行是佛。」其實聽人無不悟者。

時又有一僧明智常﹐來漕溪山禮拜和尚﹐問四乘法義。智常問和尚曰:「佛說三乘﹐又言最上乘﹐弟子不解﹐望為開示。」

惠(慧)能大師言:「汝自身心見﹐莫著外法相;元無四乘法﹐人心量四等。法有四乘﹐見聞讀誦是小乘﹐悟〔法〕解義是中乘﹐依法修行是大乘。萬法盡通﹐萬行俱備﹐一切不離﹐但離法相﹐作無所得﹐是最上乘。最上乘是最上行義﹐不在口諍。汝須自修﹐莫問吾也。」

又有一僧名神會﹐南楊(襄陽)人也﹐至漕溪山禮拜﹐問言:「和尚坐禪﹐見不見?」

大師起﹐把打神會三下﹐卻問神會:「吾打汝﹐痛不痛?」

神會答言:「亦痛亦不痛。」

六祖言曰:「吾亦見﹐亦不見。」

神會又問大師:「何以亦見﹐亦不見?」

大師言:「吾亦見﹐常見自過患﹐故云亦見;亦不見者﹐不見天地人過罪﹐
所以亦見亦不見也。汝亦痛亦不痛如何?」

神會答曰:「若不同﹐即同無情木石;若痛﹐即同凡〔夫〕﹐即起於恨。」

大師言:「神會向前:見不見是兩邊﹐痛不痛是生滅。汝自性且不見﹐敢來弄人!」

神會禮拜﹐禮拜更不言。

大師言:「汝心迷不見﹐問善知識覓路。汝心悟自見﹐依法修行。汝自迷不見自心﹐卻來問惠(慧)能見否?吾不自知﹐汝覓不得。汝若自見﹐代得吾迷?何不自修﹐問吾見否?」

神會作禮﹐便為門人﹐不離漕溪山中﹐常在左右。

大師遂喚門人法海﹑志誠﹑法達﹑智常﹑智通﹑志徹﹑志道﹑法珍﹑法如﹑神會。大師言:「汝等十弟子近前。汝等不同餘人。吾滅度後﹐汝各為一方師。吾教汝說法﹐不失本宗。舉三科法門﹐動三十六對﹐出即離兩邊。說一切法﹐莫離於性相。若有人問法﹐出語盡雙﹐皆取法對﹐來去相因。究竟二法盡除﹐更無去處。三科法門者﹐蔭(陰)﹑界﹑入。蔭(陰)是五陰﹐界十八界﹐入是十二入。何名五蔭(陰)?色蔭(陰)﹑受蔭(陰)﹑想蔭(陰)﹑行蔭(陰)﹑識蔭()陰是。何名十八界?六塵﹑六門﹑六識。眼﹑耳﹑鼻﹑舌﹑身﹑意是。法性起六識:眼識﹑耳識﹑鼻識﹑舌識﹑身識﹑意識。六門﹑六塵。自性含萬法,名为含藏識。思量即轉識。生六識﹐出六門﹑六塵﹐是三六十八。由自性邪﹐起十八邪含;自性〔正〕﹐〔起〕十八正含。惡用即眾生﹐善用即佛。用由何等?由自性。

內外境無情對有五:天與地對﹐日與月對﹐暗與明對﹐陰與陽對﹐水與火對。語言與法相對有十二對:有為無為對﹐有色無色對﹐有相無相對﹐有漏無漏對﹐色與空對﹐動與淨(靜)對﹐清與濁對﹐凡與聖對﹐僧與俗對﹐老與小(少)對﹐長與短對﹐高與下對。自性居起用對有十九對:邪與正對﹐邪與正對﹐癡與惠(慧)對﹐愚與智對﹐亂與定對﹐戒與非對﹐直與曲對﹐實與虛對﹐嶮與平對﹐煩惱與菩提對﹐慈與害對﹐喜與瞋對﹐捨與慳對﹐進與退對﹐生與滅對﹐常與無常對﹐法身與色身對﹐化身與報身對﹐體與用對﹐性與相對﹐有情與無親(情)對。語言與法相有十二對﹐內外境情有五對﹐自性居起用有十九對﹐都合成三十六對也。此三十六對法解用﹐通一切經﹐出入即離兩邊。如何自性起用三十六對?共人言語﹐出外於離相﹐入內於離空。著空則惟長無明﹐著相則惟長邪見﹐謗法直言﹐不用文字。既云不用文字﹐人不合言語;言語即是文字。自性上說空﹐正言語本性不空。迷自惑﹐語言除故﹐暗不自暗﹐以明故暗;暗不自暗﹐以明變暗。以暗現明﹐來去相因﹐三十六對﹐亦復如是。」

大師言:「十弟子﹐已後傳法﹐遞相教授一卷《壇經》﹐不失本宗。不稟受《壇經》﹐非我宗旨。如今得了﹐遞代流行﹐得遇《壇經》者﹐如見吾親授。」

十僧得教授已﹐寫《壇經》﹐遞代流行﹐得者必當見性。

大師先天二年八月三日滅度﹐七月八日喚門人告別。大師先天元年於蘄(新)州國恩寺造塔﹐至先天二年七月告別。大師言:「汝眾近前﹐吾至八月﹐欲離世間﹐汝等有疑早問﹐為汝破疑﹐當令迷者盡〔悟〕。使汝安樂。吾若去後﹐無人教汝。」

法海等眾僧聞已﹐涕淚悲泣﹐唯有神會不動﹐亦不悲泣。

六祖言:「神會小僧﹐卻得善等(對)﹐毀譽不動。餘者不得。數年山中更修何道!汝今悲泣﹐更有阿誰?憂吾不知去處在?若不知去處﹐終不別汝。汝等悲泣﹐即不知吾去處;若知去處﹐即不悲泣。性無生滅﹐無去無來。汝等盡坐﹐吾與汝一偈:《真假動淨(靜)頌》。汝等盡誦取。見此偈意﹐與吾同。依此修行﹐不失宗旨。」

僧眾禮拜﹐請大師留偈﹐敬心受持。愒曰:

「一切無有真﹐不以見於真;若見於真者﹐是見盡非真。
若能自有真﹐離假即心真;自心不離假﹐無真何處真?
有性即解動﹐無情即不動;若修不動行﹐同無情不動。
若見真不動﹐動上有不動;不動是不動﹐無情無種。
能善分別相﹐第一義不動;若悟作此見﹐則是真如用。
報諸學道者﹐努力須用意;莫於大乘門﹐卻執生死智。
前頭人相應﹐即共論佛義;若實不相應﹐合掌禮勸善。
此教本無諍﹐無諍失道意;執迷諍法門﹐自性入生死。」

眾僧既聞﹐識大師意﹐更不敢諍﹐依法修行。一時禮拜﹐即知大師不久住世。上座法海向前言:「大師:大師去後﹐衣法當付何人?」

大師言:「法即付了﹐汝不須問。吾滅後二十餘年﹐邪法遼(繚)亂﹐惑我宗旨。有人出來﹐不惜身命﹐定佛教是非﹐竖立宗旨﹐即是吾正法。衣不合傳。汝不信﹐吾與誦先代《五祖傳衣付法誦(頌)》。若據第一祖達磨(摩)頌意﹐即不合傳衣。聽吾與汝〔誦〕。頌曰:

第一祖達磨(摩)和尚頌曰:
吾本來唐國﹐傳教救迷情;
一花開五葉﹐結果自然成。
第二祖惠(慧)可和尚頌曰:
本來緣有地﹐從地種花生;
當來元無地﹐花從何處生?
第三祖僧璨和尚頌曰:
花種須因地﹐地上種花生;
花種無生性﹐於地亦無生。
第四祖道信和尚頌曰:
花種有生性﹐因地種花生;
先緣不和合﹐一切盡無生。
第五祖弘忍和尚頌曰:
有情來下種﹐無情花即生;
無情又無種﹐心地亦無生。
第六祖惠(慧)能和尚頌曰:
心地含情種﹐法雨即化生;
自悟花情種﹐菩提果自成。」

能大師言:「汝等聽吾作二頌﹐取達磨(摩)和尚頌意﹐汝迷人依此頌修行﹐必當見性。第一頌曰:
心地邪花放﹐五葉逐根隨;
共造無明葉(業)﹐見被葉(業)風吹。
第二頌曰:
心地正花放﹐五葉逐根隨;
共修般若惠(慧)﹐當來佛菩提。」

六祖說偈已了﹐放眾生散。門人出外思惟﹐即知大師不久住世。

六祖後至八月三日﹐食後﹐大師言:「汝等若(著)位坐﹐吾今共汝等別。」

法海聞言:「此頓教法傳受﹐從上已來至今幾代?」

六祖言:「初傳授七佛﹐釋迦牟尼佛第七﹐大迦葉第八﹐阿難第九﹐末因(田)地第十﹐商那和修第十一﹐優婆鞠多第十二﹐提多迦第十三﹐佛陀難提第十四﹐佛陀密(蜜)多第十五﹐脅(左月右劦)比丘第十六﹐富那奢第十七﹐馬鳴第十八﹐毗羅長者第十九﹐龍樹第二十﹐迦那提婆第二十一﹐羅喉(左日右侯)羅第二十二﹐僧伽那提第二十三﹐僧伽那(耶)舍第二十四﹐鳩摩羅馱第二十五﹐闍多第二十六﹐婆修盤多第二十七﹐摩拏羅第二十八﹐鶴勒那第二十九﹐師子比丘第三十﹐舍那婆斯第三十一﹐優婆崛第三十二﹐僧迦羅第三十三﹐須婆蜜多第三十四﹐南天竺國王子第三太子菩提達摩第三十五﹐唐國僧惠(慧)可第三十六﹐僧璨第三十七﹐道信第三十八﹐弘忍第三十九﹐惠(慧)能自身當今受法第四十。」

大師言:「今日已後﹐遞相授受﹐須有依約﹐莫失宗旨。」

法海又自(白):「大師今去﹐留付何法?今後代人如何見佛?」

六祖言:「汝聽:後代迷人但識眾生﹐即能見佛;若不識眾生﹐見佛萬劫不可得也。吾今教汝眾生見佛﹐更留《見真佛解脫頌》﹐迷即不見佛﹐悟者乃見。」

「法海願聞﹐代代流傳﹐世世不絕。」

六祖言:「汝聽﹐吾與汝說。後代世人﹐若欲覓佛﹐但識眾生﹐即能識佛。
即緣有眾生﹐離眾生無佛;迷即佛眾生﹐悟即眾生佛;
愚癡佛眾生﹐智惠(慧)眾生佛;心嶮佛眾生﹐平等眾生佛。
一生心若嶮﹐佛在眾生心;一念悟若平﹐即眾生自佛;
我心自有佛﹐自佛是真佛;自若無佛心﹐相何處求佛?」

大師言:「汝等門人好住﹐吾留一頌﹐名《自性見真佛解脫頌》﹐後代迷門(聞)此頌意﹐意即見自心自性真佛。與汝此頌﹐吾共汝別。

頌曰:

真如淨性是真佛﹐邪見三毒是真魔。邪見之人魔在舍﹐正見之人佛即過。
性中邪見三毒生﹐即是魔王來住舍。正見忽除三毒心﹐魔變成佛真無假。
化身報身及淨(法)身﹐三身元本是一身。
若相身(心)中覓自見﹐即是成佛菩提因。
本從化身生淨性﹐淨性常在化身中。性使化身行正道﹐當來圓滿真無窮。
婬性本身(是)淨性因﹐除婬即無淨性身。性中但自離五欲﹐見性剎那即是真。
金生若悟頓教門﹐悟即眼前見世尊。若欲修行求覓佛﹐不知何處欲覓真?
若使身中自有真﹐有真即是成佛因。自不求真外覓佛﹐去覓總是大癡人。
頓教法者是西流﹐救度世人須自修。今保(報)世間學道者﹐不於此是大悠悠。」

大師說偈已了﹐遂告門人曰:「汝等好住﹐今共汝別。吾去已後﹐末作世情悲泣而受人弔門(問)錢帛﹐著孝衣﹐即非聖法﹐非我弟子。如吾在日一種﹐一時端坐﹐但無動無靜﹐無生無滅﹐無去無來﹐無是無非無住﹐坦然寂靜﹐即是大道。吾去已後﹐但依法修行﹐共吾在日一種。吾若在世﹐汝違教法﹐吾住無益。」

大師云(言)此語已﹐夜至三更﹐奄然遷化。

大師春秋七十有六。

大師滅度之日﹐寺內異香氛氳經日不散;山崩地動﹐林木變白﹐日月無光﹐風雲失色。八月三日滅度﹐至十一月迎和尚神坐(座)於漕溪山﹐葬於龍龕之內;白光出現﹐直上衝天﹐三日始散。韶州刺史韋據立碑﹐至今供養。

此《壇經》﹐法海上座集。上座無常﹐付同學道際;道際無常﹐付門人悟真;悟真在嶺南漕溪山法興寺﹐見(現)今傳受(授)此法。

如付此法﹐須得上根智﹐深信佛法﹐立於大悲。持此經以為稟承﹐於今不絕。

和尚本是韶州曲江懸(縣)人也。

如來入涅槃﹐法教流東土;共傳無住〔心〕﹐即我心無住;
此真菩薩說﹐真實示行喻;唯教大智人﹐示旨於凡度。

誓〔願〕修行﹐遭難不退﹐遇苦能忍﹐福德深厚﹐方授此法﹐如根性不堪﹐林(材)量不得﹐雖求此法﹐違立不得者﹐不得妄付《壇經》。告諸同道者﹐令智(知)蜜(密)意。

南宗頓教最上大乘壇經一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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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底本為敦煌博物館任子宜抄本
張憲生 輸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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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坛经》总计5个版本

1.“敦煌本”公元960年刊

2.“ 惠听本” 公元年967年刊

3.“ 契篙本” 公元1056年刊

4.“ 德异本” 公元1290年刊

5.“ 宗宝本” 公元1291年刊

存世的敦煌本《坛经》中,首尾完整的有三种。一种收藏于伦敦大英图书馆,简称“敦煌本”或“斯坦因本”,此处简称“斯本”。一种收藏于敦煌博物馆,简称“敦博本”。还有一种收藏于旅顺博物馆,原以为遗失而仅存残片,近年来幸运地找到了原件,简称“旅博本”。三种底本类型相同,又称为“法海本”。

在通行整理本中,郭朋的《坛经校释》(中华书局,1983年)来自斯本,杨曾文的敦煌新本《六祖坛经》(宗教文化出版社,2001年)来自敦博本,郭富纯、王振芬的《敦煌本六祖坛经》(上海古籍出版社,2011年)来自旅博本。此《析义》采用周绍良《敦煌写本坛经原本》(文物出版社,1997年)的录文,并参照邓文宽、荣新江《敦博本禅籍录校》(江苏古籍出版社,1998年)和郭、杨以及郭、王诸家的校记,有所斟酌去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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